《北极风情画》

作者：无名氏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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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千九百四十二年夏季，我因为患剧烈的脑疲症，遵照医生劝告，从河南前线回到后方去西安静养。由于市廛喧嚣。友朋酬应过繁，思想始终不能安静，脑疲竟一天比一天更厉害起来。有时，只要稍为多看一点书，就会在椅子上昏晕过去，可怕极了！最后，我终于发了一个大愿心：到华山去休养一个时期再说！

这一年秋天，我到了华山，寄居五千仞上落雁峰的白帝庙里。两个月过去了，脑病竟渐告痊愈。这时本该下山了，我却留恋不舍，拿不起决心来离开我的许多好朋友们：这些奇丽可爱的山峰。

我说，这些山峰是我的好朋友，一点也不夸张。谁只要到过华山，就别想忘记那些古怪得迷人的山姿峦影。它们好像一些活蹦活跳的美丽野兽，永远潜藏于你的心灵最深处，你无论如何也赶不跑！在华山两个月，我没有一个朋友，却又有成千成万的朋友：它们就是山、树、草、石、鸟、太阳。在这个时期，我不再是“社会人”，而是“自然人”，像五十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北京人”似地。

这两个月中，我把生活调理得尽可能诗化。每天清晨，我和太阳比赛谁起得早，这个锦标，不用说，常属于我。迎着薄寒，我一口气跑到朝阳台观日出，看那又大又红又圆的太阳宁静地升起来，像一座灿烂的神。对着太阳，我张臂狂啸三声，或是背诵两首华特曼礼赞太阳的诗，接着，就奔到泉水边洗脸。我的早餐经常在松树下面用，当我吃馒头时，树上松鼠也唧唧嚷嚷着啮松子，百鸟则在歌唱。有时我投一把馒头屑在地上，许多麻雀全飞下来啄食，它们的声音与姿态，对我只有一个意义，就是：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早餐后，我斜倚树身假寐，谛听泉水的音乐，这里面，有钢琴，有提琴，有抒情曲，有夜曲，酒一样的把我弄得醉醉的，甜甜的，好静又好舒服啊！近午时分，我脱光衣服，躺在仰天池洁白大石上作日光浴，一朵朵的白云似乎从我身上滑过去。午饭后，我满山乱跑，从落雁峰跑到玉女峰，从玉女峰又奔到五云峰或朝阳峰。我不叫脑子里有一点思想。我让四周的山，树，云，阳光，泉水，来麻醉我，刺激我。有时，偶在路边看见一只美丽甲虫，我就坐下来，和它耍个半天。有时，找到一些斑斓的鹅卵石，我就一枚枚的投到泉水中，听它在水面激起的优美回音。有时，为了帮助蚂蚁搬粮食，也忙一个下午。有时，攀危石采集一些野花，编织花环，直到日落西山，才怡然而返。晚饭后，我坐在大殿的一个阴暗角落上，听道士念诵晚经。钟鼓声、木鱼声、磬声，以及浓烈的香烟，使我呼吸到宗教的幽静，直到神思恍惚，身心似入梦境，才像梦游人似的，回到房里休息。

就像这样的无思无虑，我的脑病才迅速痊可。两个月终了，我的日记上只留下两句话：

“许多脑子有毛病的人，为什么不来请教华山这位伟大的医生呢？”

※※※

我既对华山依依不舍，发生狂恋，便决定直住到年底再走。我的理由有三种：第一，我要把我的脑病斩草除根，彻底治好，以免将来复发，这只有在华山这样的安静环境才行。第二，我的感情太浮，许多事情常沉不住气，我决心要把自己的性格培养得冷静点，深沉点，这只有在华山这样孤独冷清的环境才行。曾有人说过：“经在口头，佛在心头，十年面壁，顽石点头。”这是指达摩祖师的苦行而言。我虽不能像达摩十年面壁，至少也应该择一个冷静环境来体炼体炼。第三，生命太短，机会难逢，谁知道将来什么时候才能再上华山？我何不藉养病的机会，在我的生命史上，与华山结一段较长久的因缘，以供他日回味，咀嚼，思忆？

我当即把这一决定告诉庙中主持，一个姓袁的老道。这老道倒还好，没有说什么，只是警告我：冬季山上冷得很，常常有些小野兽冻死，得特别当心才行。我对他说：“身子冷一点没有什么，只要心热一点就行了。”他听了这话，笑了。这老道年已八十，是五十年前上华山修道的。他来的时候，正当甲午中日战争发生，左宝贵在朝鲜平壤死战牺牲。现在，第二次中日战争已进行五年了，他的足迹仍未出华山。他已经四五年没有看报纸。我上山第一天，他问过我这样几句话：“先生，上山来的先生们常和我谈什么“坑热”不“坑热”的大道理，“坑’当然是“热”的啦？这有什么道理可谈呢？他们的话，真比张天师咒语难懂。也许我耳朵聋了，听不清爽吧！”我听了他的话，知道这“坑热”二字是“抗日”的讹音，我没有回答，只笑笑。这老道的脑子虽说和我一样，有点毛病，但身体倒异常健朗。他一顿饭能吃半斤馒头，从山脚下到山顶，五十里陡峭山路，不到六七个钟头，就走到了。

秋渐尽了，冬季来临，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袁老道终于和别的老道们陆续下山，到山脚下一个庙里过冬了。只留下一个年轻道士和一个烧饭的长工看守庙宇。庙内分外显得冷清起来。我倒并不感觉寂寞，不时看看佛经来消磨时间。这样，很快就到了阳历年底。

按我原来计划，打算在一九四三年元旦那天下山，算是昨死今生，完全脱离了疾病与死亡的威胁，从今以后，可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除夕的前一天，我感到分别华山之时渐近，说不出的有点难过。这一天，虽然冷得要命，我仍到各座山峰上盘桓许久，好像小孩子要离开他的玩具似地。

回到庙里，很迟才返房休息。睡了不久，一阵古怪得可怕的巨吼声忽然把我摇醒了。我披衣起坐，侧耳细听，原来是山风大作，狂啸如虎。只听得窗外一阵阵猛恶的怪叫不断冲过来，犹如千军万马在作梯队冲锋。声音越来越大，势如翻江倒海，怒潮奔腾，似乎要把全部华山吞没下去。窗板被刮得“轰轰隆隆”直响。整个屋子晃动得很厉害。我坐在床上，仿佛是坐在怒浪滔天的小船里，随时有翻船可能。听着风声，我不禁害怕起来。听老道说，华山冬季，有一种狂烈的怪风，能把树连根拔起来，人在风里走着，就会被吹得跌倒，厉害极了，因此，庙里的瓦全是铁瓦，有些柱子也是铁的，庙基则是极坚固巨大的岩石。当年建筑这些庙时，真是费尽心血。春夏之季，好容易把屋架子与梁柱竖好，冬天瓦木匠下山避冬，到得次年上山时，那些屋架子已被吹得无影无踪，杳如黄鹤了。

窗子越震越响，屋子越摇越厉害。随着窗外大风，想起老道的话，我越想越怕：“看今夜这样狂风，我住的这个楼房很可能被吹倒。如果这座楼一倒坍，连人带桌椅床铺全会滚到岩壁下面，从五千仞高峰上直摔下去……。”

听老道说，一个人如从峰顶摔下去，至少要到华山一百里外，才能寻到尸首！

“假使我就这么睡在床上被摔到一百里外──”

太可怕了。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怎么办呢？逃？不逃？还是等死？……”

一个又一个恐怖的疑问晃动在我脑子里。

正恐怖着，忽然，一阵天崩地裂似地倒塌声响起来。

我吃了一惊，以为宇宙真个倒塌了，索性闭上眼睛，心一沉，等待死亡末日降临。谁知过了一会，这倒塌声竟又没有了。我临时胡猜：这大约是庙外松树被吹倒了。不久，一阵阵倒塌声又不断响起来，锤子似地敲打着我的心。我一面怕，一面胡思乱想道：

“完了，完了，今夜我是完了！”

二

我胡思乱想，一夜未能合眼。快到黎明时分，房内特别冷，实在疲倦不过，才昏然入睡。

睡了不知多少时候，一觉醒来，风竟停了。举眼向窗缝一望，只见外面一片白光。我不禁雀跃而起：“这是雪！雪！雪！下雪了！”

这一个上午，我斜倚窗子，看了半天雪。午后，雪住了。我决定到落雁峰顶仰天池去看华山雪景，这是我在落雁峰的最后一个下午了。明天这个时候，我的身子或许已在山半腰或山下了。我得好好利用这个下午。

我于是拄着手杖，踏雪上落雁峰顶。一路都有铁炼围在岩石边，路并不难走。不到半个钟头，我就登上仰天池。

我恍然大悟，昨夜那一阵阵倒塌声，原来真是庙外一些高大松树被刮倒了。啊，多可怖的华山狂风，真是名不虚传。

现在虽然没有风，但峰顶冷得可怕，一股股寒流锥子似地刺人肌肤，我纵然穿着皮袍皮裤，还是觉得冷。

“这一片雪景太难得了，冷一点算什么！反正明天我就下山了。”

我一面安慰自己，一面眺望雪景。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另一个星球上。

有谁站在华山最高峰上看过雪景么？啊，太美丽了，太神圣了！太伟大了！那不是凡人所能享受的。只有在神话里生活的人，才能有这样眼福。那并不是雪景，而是一座座用万千羚羊角堆砌成的建筑，通体透明，洁白芳香。整个华山变成数不清的北极冰山，化为银色的宇宙。这里，人只有一种感觉：白色！这白色充满你的眼睛，你的思想，你的心灵，你的血液。你会觉得你的思想是白色的，你的声音是白色的，你的情感你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在这里，白色就是上帝，是最高的主宰，祂把华山每一块土每一根草全染成白色，祂再不容许第二种存在。

我望着望着，自己似乎整个溶化了。我仿佛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全变成白色，变成雪。我身前身后，是白色的酒之海，使我从头到脚沉醉在里面！

这样的沉醉，不知多久，忽然间，一个黑色形体出现在白色海里。它慢慢蠕动着，转移着，正对着我的方向。它像一棵树，又像一头野兽，逐渐向我走来，渐渐在我眼前明显起来。我突然吃了一惊，从醉梦里醒了过来：“啊，这是一个人！”

是的，这是一个人，一点也不错。这个人已爬完落雁峰的最后一级石磴，走近仰天池了。

这个人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条野兽更适当点。他年约四十左右，有着野兽一样的强烈眼睛，野兽一样的魁梧身子，野兽一样的沉静脚步。他头戴一顶破旧水獭帽子，帽招子直遮住脸颊，一件破旧的镶水獭领子的黑色呢大衣裹住身子，把他装饰得狗熊一样的笨重，滑稽。实在，他的帽子与大衣太破旧了，有好几处，都显出铜钱样的大洞，照我们南方人的说法，就是“卖鸭蛋”了。他身上至少卖了六七个“鸭蛋”。但大衣的质料倒不错，是道地俄国货，只可惜穿得太久了。

他拄着一条剑阁产的蟠龙手杖，终于在仰天池边站定，离我只有四五尺远了。

我又对他的脸端详了一遍。在这张脸上，我看出一种极颓唐厌倦的神气，眉目间，不时还露出一种狞恶、讽刺、傲慢的表情。他好像对一切都不满意，只有四周美丽得令人发狂的雪景，才稍稍能吸引他的注意。

从前，我看过一个天才舞女的自传：她有一次发请柬，请一位著名的瑞典文学家去看她表演；他拒绝了，回覆她一张字条道：“我许久没有出门了，我讨厌人类！”

离我只有四五尺远的这个陌生怪客，令我想起上述那位瑞典文学家。我想：他们大约都是一个模型铸造出来的。

我的想法并没有错，不久，就被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

本来，游过华山的人，都有一个经验，就是：当你一过苍龙岭和金锁关后，遇见任何一个上山人或下山人，你都想同他打一个招呼，说两句话。这种神秘心理，两千年前就被庄子道破了。他说：“夫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你所爬的山越高，你的四周越空虚，所见到的陌生人，也越觉得可爱。只有当你完全脱离人群时，你才觉得人群的可贵。

基于上面的神秘心理，不用说，我对身旁边的陌生人自然感到说不出的亲切。不仅是亲切，并且我还很好奇。试想想，在这样的大冷天，而且还是除夕，竟有人会冒大雪爬上华山最高峰喝西北风，这个人如果不是疯子，也是一个怪得不能再怪的怪人。入冬以来，这一个多月里，我就没有遇见过一个游客。我原以为自己够古怪的了，想不到现在竟还有一个比我更古怪的人，这怎能不叫我发生莫大好奇心？

其实，就我的个性言，我是不大欢喜说话的。我曾经统计过：在这一九四二年最末一个月份里，我总共说了还不到十五句话，平均每两天才说一句话。我和那个烧饭的长工，几乎一直是在演哑剧：点点头，摆摆手，拱拱腰，踢踢脚，最多哼两声，就算是说话了。虽说如此，此刻，我却极愿意和我身边的陌生汉子说话。

我于是向他打了个招呼：

“先生，您是一个人上山吗？”

他只点点头，连哼也没哼一声。他在望山下雪景。

“您是昨天上山的吧？”

他再点点头，仍眺望雪景。

“那么，您昨天是憩在北峰，还是东峰？……”

他并不回头，只哼了一个“东”字。连下面的“峰”字都不想补上去。

他这种待理不理的冷淡神情，实在叫我起反感。我心里想：这个人的心大约正和华山上的雪一样，又冷又白！

在这样人迹罕见的五千尺的高峰上，他遇见了和他一样有眼有鼻的人类，竟会这样冷酷无情，简直有点不近人情。

我向他狠狠盯了一眼，忽然生起疑心，且有点害怕起来：“他或许不是人，而是鬼吧！”他如果不是鬼，是人，绝不应该这样冷酷的。

我一面怀着鬼胎，一面孤注一掷，背城一战，向这陌生汉子的冷酷无情作最后挑战。

“先生，您今晚不下山了吧？在南峰庙里憩？”我脸上满堆着笑容问他。

“不‘下’了。”他始终没有回转头，一直在看雪景。

感谢他的恩典，这一回多挤出两个字。他似乎并不是回答我，而是在赏赐我。他的每一个字，仿佛比珍珠宝石还珍贵。如果说罗马时代尼罗皇帝是世界上最傲慢自大的人，这陌生汉子至少比尼罗还傲慢自大十倍。

看着他的傲慢冷酷的背影，我越想越气，终于提起手杖，头也不回的离开落雁峰仰天池。我绝不能和这样一个夜郎自大的人同在一起呼吸空气。

我走下山峰时，他仍在观看雪景，连看也不看我一眼。这更增加了我的愤怒，使得我加速了脚步。我恨不得长着翅，一口气飞下山，永远不再和这个人见面。

三

吃晚饭时，我才跨入食堂，就微微吃了一惊：这陌生汉子正在喝素酒，啃馒头。庙里有一种白干，道士美其名曰“素酒”，其实酒性很烈。这陌生汉子一杯杯的喝着，好像喝白开水，一点不在乎。

那个年轻道士，是个类似白痴的人物（也许因为道行太深之故），终日除念经外，不说一句话。长工则几乎是一千度的近视眼，耳朵又有点聋。我们三个人，平常吃饭时，是无话可说的。这陌生汉子更是铁锁泥封的嘴，看情形，就是拿手榴弹炸他，也难得炸出两句话来。因此，我一等吃完饭，立刻离开饭桌。当我离开时，那陌生汉子还在一杯杯的喝酒。

返回楼上客堂，我不断来回踱着方步。我想：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团圆欢聚，喝酒猜拳行乐，谁想到我竟会在这样一个冷清清的山顶消磨过去？并且还遇见这样一个极古怪的陌生人？

这样想着，越想越懊恼，越别扭。终于，我又好笑起来：反正明天下山了，离开这里了，又何必呕这些闲气？倒不如早点睡觉，多休息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好赶路。

计议既定，我便特别破例，提早睡觉。睡了不久，便听见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我猜就是那个陌生怪客。他在客堂里枯坐一会，旋即回到我对面的那间房里。庙里为了便利游人，本预备了很多房舍，我的房间和对门的房子是全庙最优雅最宽大的两个，每个房里，有两座极大的禅床，原是为了集体游客憩宿的。现在，因为没有另外游人，我和那个陌生汉子，便各自占据了一个大房间，可说是极尽舒适之能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稍嫌冷清一点。

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我不断盘算着将来的事。这一次下山以后，我究竟怎样开始我的新生活？上前线乎？在后方乎？干文化工作乎？做公务员乎？……越盘算，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夜半时分，好不容易实行自我催眠，正要入睡，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猛然把我惊醒了。这脚步声轻极了，也神秘极了，分明有人在客堂里走动。

“这样深更半夜，有谁会在外面客堂里走动呢？”

我不禁好奇起来，旋即轻轻坐在床上，从板壁缝中向客堂里张了张。不张望犹可，一张望，我几乎骇了一跳：一幅古怪得几乎可怕的景象紧紧抓住我。

白天那个陌生怪客一手擎著白色烛，正从房内走出来。他没有戴帽子，长长的头发乱披在脸上，像是一条条毒蛇。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如死，嘴唇边染着斑斑殷红血迹。他在这深更半夜时所显露的像貌，和我白天所见的，完全不同了。我白昼所见的，是一种野兽的像貌，现在我所看见的，则是一种鬼魂与死尸的形像。世界上，最可怕的面孔，是被绞死的人的面孔，他此刻正是这样一张脸孔：充满了歪扭，绝望，惨厉，阴森，悲哀。

他幽灵似地踱到客堂里，轻轻把蜡烛放在桌上，然后从壁上轻轻取下那架桐木古琴。这具琴原是客堂里的一种装饰，弦柱子早已坏了，六根弦全松弛着，无法弹出声音。

这怪客取下这具琴，显然并不是为了弹奏，而是为了回忆。他轻轻抚摸着它，深深锁皱眉头，眯细起眼睛，似乎要把自己整个身心钻入回忆里。他沉思着，沉思着，忽然站起来，悄悄在室内来回走着。走着走着，他突然轻轻跪在地上，摊开两臂，手掌向上，仰起脸孔，似在做一种极沉痛极悲壮极哑默的呼吁，对苍天的呼吁。这时，他脸上所表现的苦痛表情，除了用但丁炼狱里的鬼魂来比喻，我再想不出别的比拟。

我看着看着，不禁浑身直发抖。我好像又变成一个孩子，又恐怖又迷爱地听一个白胡子老人在讲狐鬼的故事。“我究竟是个活人，还是个死人？”我对自己也怀疑起来。我几乎怀疑自己也是缢死鬼之类了。

我正怀疑着，客堂里的怪人，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出于我意料的，他回到房里戴上皮帽，竟又走出来，轻轻下楼了。

我的疑心越来越重，终于鼓起勇气，决定探究这位神秘客人的行踪。

三分钟后，我也轻轻爬下床，穿好衣服，走下楼。

满院子全是雪，照耀得庙里极明亮。我看见那神秘客人在雪上所留的新足迹，便追踪到后门口，又由后门口追到庙外。

一出庙后门，我就看见那怪客远远在前面走，真像一个梦游病者。山上到处是雪，一切光明如白昼，人的影子长长的拖在雪地上，清晰极了。我为了避免被发现，便弯下身子前进，和他相隔约莫四五丈远。

他走着走着，到达落雁峰杨公亭畔，便停住了。亭子前面，就是落雁峰削壁边缘，上面石头上雕刻著「五千仞上”四个大字，现在，却被雪完全覆盖住了。

我悄悄躲在一丛灌木林里，偷偷看这个怪人究竟做些什么。

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不过在亭子里来回徘徊，且不时停下来，向极北方瞭望着。瞭望一会，又开始徘徊，徘徊一会，他又开始瞭望。瞭望复徘徊，徘徊复瞭望。最后，他陡然站着不动，做了一个极长久的瞭望，一面望，一面不时看手腕上的表。

我潜伏着，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终于，我听见一阵惨不忍闻的声音：出于我意外，这竟是他的歌唱的声音。天知道：这哪里是歌唱，简直是受伤野兽的悲鸣，是濒死豺狼的哀吟，是母亲抱着被杀死的孩子时的惨叫！有生以来，我从未听见过这样悲惨的歌声。

华山的雪夜太美了，令人不能忍受的美丽。但四周却是死样的静，像发生了谋杀案似的。在这样的美丽与死静中，这歌声分外显得凄厉而悱恻，它们像千万把飞剑似地，笔直刺入我的心脏，我的泪水雨似地滴落着，不由自己地滴落着。

唱着唱着，他忽然走出亭子，直向那悬崖削壁走去，离它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滚跌下去了。

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捉住我，我也顾不得他是人是鬼，是野兽是幽灵，突然跳出灌木林，用全身气力向他冲去。

我一面狂跑，一面狂喊：

“站住！不要动！”

他听见我的喊声，僵尸似地停下来，一动也不动。

我一口气冲到他面前，不顾一切地拖住他的膀子，把他拖出悬崖边缘。一壁拖，一壁用满腔热诚对他喊道：

“朋友，你千万不能寻短见，世界上生路多得很！”

他被拖到亭子旁边，莫名其妙地望望我，突然冷冷道：

“你这是算什么？”

“我不许你寻死！”我向他大声吼。

他鼻孔哼了一声，冷冷道：

“我并没有寻死。”

“你没有寻死？干吗往悬崖边上走。”

“这是我的自由！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自由！”他仍然冷冷地说。

我楞了一楞，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用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声音对他喊道：

“先生，我向你叩头了，请你再不要这样冷言冷语好不好？我们都是人类，并不是石头，人对人为什么一定要像石头一样冷酷？你能不能对我少冷酷一点？”

听到我的发自内心的诚恳声音，他似乎稍稍有点感动，他把我扶起来，深深叹了口气，用比较温和的口吻，轻轻道：

“你以为人类比石头少冷酷一点么？”

“当然！”我坚决回答。

他轻轻苦笑了，好像大人在笑孩子的幼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颜。我分明听见他的平静的声音：

“据我的看法，比起人类的心来，石头倒是一个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东西！”

“为什么？”我对他的怪论发生惊诧。

“你看见过海绵么？把石头和人心放在一起，石头最多也不过是一种海绵体。简直温柔得可怜。”

“我不能同意你的怪论！”我不断摇头，却极坚决地对他道：“现在，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想寻死？”

“你怎么知道我是寻死？”他反问我。

“我看见你往悬崖边上走。”

“在悬崖边上走路，就是寻死？你以为一个人会这样容易死吗？”

“不寻死，你为什么在悬崖边上走？”

“因为我喜欢悬崖，我更喜欢那数千尺深渊，假使一个人偶然像皮球似的滚下去，不也很有趣吗？”他一面说，一面大笑起来。

“唉，你这个人，刚才那么冷酷无情，现在又这样嘻嘻哈哈。你能不能说一点正经话？”我对他不禁有点发生反感。

“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正经话，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我现在还愿再向你说两句正经话：当一个人生下世来的那一天，就是他命定必须在悬崖上走路的那一天，他身边每一秒钟，都有一座可怕的千尺深渊等待他！你爱信不信！”

“你的话太玄虚，我们还是谈一点实际的事。现在，请你向我坦白说，你究竟是不是想寻死？”

“你这个人真奇怪，我现在明明活得很好，你为什么非要栽赖我是寻死不可？”

“那么，你究竟凭什么理由，深更半夜在悬崖边上走？”

“理由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相信那是个理由！”

“世界上不是理由的理由多得很。你既然谈理由，我现在就问你一个理由，你为什么一定要苦苦追问我寻死不寻死？”

“因为我不愿意你死！”

“你不愿我死？”他瞪大眼睛望我，忽然哈哈狂笑起来，喝醉了酒似地，大摇其头，并且借用了我的话回答我道：“我不相信这是个理由！”

“为什么这不是理由？”

他收敛了狂笑，回转到先前的冷静态度，轻轻道：

“火星和水星上的事，我不知道，因此，不敢说什么。至于在地球上，我可确确实实不相信还有不愿意别人死的人！”

“你又在说笑话，你这个人真会开玩笑！”

“我一点也不是开玩笑，我所说的每字每句，都是严肃得不能再严肃了。”当他这样说时，他脸上充满了沉思意味。

“好了好了，算你会说笑话，我说不过你。你死也好，活也好，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刚才你在亭子里时，为什么不断向极北方瞭望，并且望了很久？”

“我不愿回答你。”

“为什么？”

“我如果回答你，你又以为我是在说笑话了。”

我怔了怔，笑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这回尽管说笑话，我绝不怪你！”

“真的没有关系？”他犹豫了一下，旋即向我走近一步，用极低沉的声音道：“你问我为什么向极北方瞭望？──我是在瞭望一个人！”

“一个人？”我又给他弄得莫名其妙。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在瞭望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我愈听愈糊涂了。

“嗯，我在瞭望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什么，你大年除夕，爬好几十里山路，冒着大风雪跑上华山，就为了深更半夜到落雁峰顶，瞭望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我一面说，一面已经忍不住想笑，但我拚命抑制住自己，努力弯下腰，使肠胃紧张起来。

“是的，我不辞千辛万苦，大年除夕爬上落雁峰顶，就为了深更半夜好在这里瞭望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很正经地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落雁峰瞭望，不在玉女峰或是五云峰瞭望呢？”

“因为落雁峰最高，在这里，也望得最清楚。”他仍然正正经经地说。

“这个人死了多少时候了？”

“这个人死了十年了。”

听到这个，再“瞭望”一下他的一本正经的面孔，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狂笑着，笑声震澈雪夜空山，使四周发射出巨大的回音。我直笑得流出眼泪鼻涕，几乎笑断了肚肠子。如果将来我不幸夭亡，在我的短短生命史上，至少会给世界留下了一个伟大事迹，这就是：“一千九百四十二年除夕深夜十二时，某某曾在海拔五千尺之落雁峰顶狂笑三分钟。”并且，在遗嘱上，我一定要人把这两行字刻在我的墓碑上，以代替墓志铭一类文章。

他一响也不响，等我笑完了，向我点点头，说一声：“再会。”

“你到哪里去？”我慌忙问。

“我要走到悬崖边缘上，继续瞭望。”

“瞭望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是的。”

“请你原谅我的啰嗦！我真不懂：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还能望得见呢？”

“你以为只有活人才望得见，死人就望不见？”

“自然。”

“那你完全错了。死人同样也可以望得见。死人也有活人的能力，他同样也可以在街上走路、在跳舞场跳舞、喝咖啡、囤积居奇、做生意、打麻将、念经拜佛、拍电报、发表演说……”

“照你这样说，死人和活人完全没有分别了。”

“死人和活人本来就没有多大分别，唯一的一点小分别是：死人的大脑要比活人的发达一点，因此也聪敏一点。”

“你又在说笑话了。”我又笑起来。

“好！好！算我是说笑话！再会！”

他正要走，我又抓住他。

“好！好！不是笑话。不是笑话。不要走！我刚才忘记问你了：你所望的是男人是女人？”

“当然是女人！一个男人会爬几十里山路到山顶望男人？”

“那么，你望见那个女人了吗？”

“望见了。”

“望见她在哪里？”

“望见她在靠近北极的一个地方。”

“靠近北极的地方？你的话真是越来越神秘越玄妙了。”我翻起眼睛，狠狠瞪了他几眼。

“我不仅看见她，并且还听见她的声音。”

“什么，你还听见她的声音？”

“是的，我听见她在冰天雪地里呼喊的声音。”

“喊什么？”

“她在喊：‘瓦夏！瓦夏！瓦夏！瓦……’”

“瓦夏是谁？”

“瓦夏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他所说的话，我越听越觉得神秘。我心里暗想：这个疯疯癫癫的话，要让他一直说下去，还不知道会说到什么时候。落雁峰的雪夜景致虽然很美，可是，我浑身冷得发抖。再谈下去，非冻死不可。如果我独自回庙，又不放心，天知道这位怪人在悬崖边上会演出什么戏！左思右想，我终于想出了一个方法。我骤然问他：

“你欢喜不欢喜汾酒？”

“汾酒？”他的眼珠子登时灵活起来：“那是中国最好的酒，我太欢喜了！”

我更逼紧一步：

“我有汾酒，你喝不喝？”

“你有汾酒？你真有汾酒？”他亲密地抓住我的手：“我喝！我喝！我们马上就喝！”

不用我开口，他自动跟我回到庙里。

我的计策算是成功了。

四

当初我上华山时，我曾经携带两瓶最好的汾酒。四个多月中，我只喝了一瓶半，剩下来半瓶，我原计划在除夕晚饭时痛醉一场，其时因为和这个陌怪客呕气，竟把这件事情忘记了。现在，我和他共坐在白色烛光下，实现我预定的计划，也算是守岁，消磨一九四二年的除夕。

这时，楼上客堂里静极了，一切都睡着了。只有我们酒杯相碰声在空中响。从厚厚的窗玻璃上，反映出华丽洁白的雪光，把室内照耀得异常明亮。这样的深夜，这白白的静静的雪光特别显得神秘、迷人，隐隐的，像有无数白色幽灵在舞蹈，奇艳的闪射出白色光华。透过玻璃窗，我们可以看见华山雪景的一部分轮廓，这些白色山峰，仿佛是一些白色的梦，空灵极了。白色烛晃动着橘黄光焰，把室内的氛围衬托得很温柔，亲切。

我们一面喝酒，一面吃着我所储存的罐头牛肉、鸡块、菠萝蜜，以及花生米。

“我忘记问你一件事了，你贵姓呀？”我喝完一杯酒，问他。

“你何必要知道我姓什么呢？”

“不，你得告诉我，你姓什么？”

“你愿意我姓什么，就姓什么吧。”

“你又开玩笑了。”

“那么，就算我姓钱，好不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这个姓最有意思了。谁不想和‘钱’拉交情呢？”

“一个人的姓，怎么能随便扯了用？你究竟姓什么？”

“你这样追问我，我真无从答覆你。在我过去一生中，我至少变更过卅个姓名以上。我究竟告诉你哪一个姓名呢？”

“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

“我原来名字已经死了卅年了，我早已忘记它了。”他苦笑着，忽然又很温柔地说：“在我一生中，我最甜蜜最幸福的一个时期的姓名，是姓林，你就当我姓林吧！”

他问我的名字，我也告诉了他。

“听你口音，好像是东北人。你是东北人？”我敬了他一杯酒。

他一口气喝完我敬的酒，摇摇头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

“那么，你的故乡？”

“我的故乡在卅年前就给人卖掉了。”

“卖掉了？”

“嗯，卖掉了，卖得很廉价。”

听了他的话，我怔了怔，旋即端详一下他的脸孔，又揣测他的话，以及他的口音，我忽然跳起来道：

“我猜到了：你是鸭绿江对岸的人？”

他点点头，低首不语，只在喝酒。

发觉他是一个韩国人后，我对他的观念改变了。我觉得似乎比先前多了解他一点了。我再慢慢咀嚼他刚才说的那些怪话、疯话，从这里面，我似乎得到一点启示。

我抬起头望着他，他的脸孔已显得微红，并不是酒力反激起的醉红，而是感情的火焰所燃烧起的红色。这个时候的他，已不再像白天那样冷酷无情，似乎已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狂热的喝着酒，似乎并不是为了刺激，而是为了用它来浇灭心头的火。

我心里想：这一定是一个饱经沧海的舟子。在他心灵中，一定蕴藏着最丰富的有关人生的宝矿，我何不来开采一下？

我从怀中取出表，看了一下，用极平静极恳切的声音道：

“现在正是一千九百四十三年一月一日一点十三分。一九四二年的除夕已经结束，完全死了。一九四三年正在开始它的第一点钟。为了迎接这新的一年，我希望你能赠送我一点新年礼物，作为我们这次见面的一个纪念。”

“什么新年礼物？”他笑着问。

“你先答覆我，肯不肯赠送？”

“只要我能赠送的，我一定送！”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绝不食言？”

“绝不食言！”

“好，我现在请求你送我一点‘人生’。”

“什么人参？我们高丽人参虽然很著名，但我现在没有！”

“不，是人生，‘生’活的‘生’！”

“好，这回是你跟我开玩笑了。我简直不懂你的话。”他故意做出不懂的神气。

“我很坦白说吧！你是一个饱经人生忧患的人。在你的心灵矿藏里，一定有着无穷的人生智慧。你冒着风雪上华山，除夕深更半夜登落雁峰顶，向北极瞭望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女人，这里面，一定有一段珍贵的故事。请你告诉我这个故事！”

他不回答，沉思了许久，终于深深叹了口气道：

“已经死了的人，何必又从坟墓里拖出来呢？已经死了的事，我们最好不要提吧！”

“不，你一定得告诉我，你刚才已经答应了我。”我固执地要求着。

他喝了杯酒，慢慢道：

“是的，我已经答应了你！”他用右手支颐，伤感的道：“你一定要我说呢，我当然只得说。不过，这却使我很痛苦，很痛苦。你如果能够可怜我呢，最好不要我说。”

“你把心头伤心事说出来，不也可以得到发泄的快感么？最低限度，我可以分担你的一部分痛苦，比你一个人独自负担不好一点吗？”我安慰他。

“任何人全不能分担我的痛苦，正像高山不能分担海洋的痛苦一样。至于说‘发泄的快感’，那是绝没有的事。”

“为什么没有？”

“因为，要我说我自己的故事，就等于用刀解剖自己的心，除了一片血腥气味与可怕的痛苦外，还能有什么呢？”他说这几句话时，血红的眼睛是可怕的阴郁、哀伤，仿佛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狮子。

“不，无论如何，你得告诉我。就算我这一请求是一种残酷，你也得原谅我这种残酷！”我说出最后的话。

他听了我这几句话，忧郁地笑了。他连喝了两杯酒，伸直腰肢，突然很豪壮的道：

“你一定要听呢，我就讲给你听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全能接受！”我坚决地说。

“这三个条件是：第一，当我讲这故事时，你不能插一句话；第二，当我讲完这故事以后，你不能问一句话；第三，听完这故事以后，你将来绝不能作为文章的材料，写一句话。你能答应我这三件事，我才讲。”

这三个条件对于我，太不成问题了。我立刻满口答应，并且催他快点讲。

他不开口，一口气把烛光吹熄了，室内完全为雪光所笼罩，一切皆呈乳白色，好像是一所洁净的病院。在这片白色空间中，他仰坐在大椅子上，两手紧紧抱住膝，全身只显出一个阴暗的轮廓。我一手支着腮巴，眼睛望着窗外雪山，把自己的整个情感全沉浸在一种幽静神秘的境界中。

不久，一个深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来，沉重地叩击着我的耳鼓。这似乎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大提琴的一曲独奏。曲中流泻出忧郁而美丽的旋律，悲哀而凄艳的光辉。这声音不断流泻着，整个占有我的感觉。我好像是一只小船，在他的音浪中飘浮着，飘浮着，……

下面就是这陌生怪客所说的故事。

五

十年以前，一千九百卅二年冬季，我是九一八后东北抗日名将苏炳文部下的一个军官，我的职务是幕僚参谋。这一年冬季，我们在中东路的扎兰屯和日本强盗作了最后一次大战，主力损失殆尽，我们便沿铁路撤退，直退到满洲里：中俄两国的边界。

这时，马占山、李杜两将军的部队，也沿中东路撤退，目的地也是满洲里。他们在博霍图及兴安里和日寇追击部队遭遇，打了最后一仗，完成掩护任务，使主力得以安全抵达满洲里。

这样，满洲里便成为东北各路义勇军的汇集中心。自从九一八以后，这些勇敢的战士们便一直与日寇周旋，只可惜有消耗无补充，后援不继，终于不得不作大规模撤退。领导他们撤退的，就是日后由欧洲返国的马占山、李杜、苏炳文几位将军。

到了满洲里，与俄方交涉后，准许我们暂时侨居西伯利亚。这时，日寇用尽各种手段，想索回我们这一批人，特别是马、李、苏三位。为了避免日寇的意外麻烦，当局便把我们隐藏在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一个偏僻的地方。搭火车到达那里，要费一个多星期。

当火车在西伯利亚大草原上经过时，我隔着那厚厚的玻璃窗一望，到处是一片银白色。无边无极的冰雪覆盖一切。瞅着这一片大雪原，我不禁想起西伯利亚大铁路建筑的历史。

据说两百年前，有一天，彼得大帝在皇宫里散步，看见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他忽然想道：“有窗子，才能有阳光和新鲜空气流进来。我的大帝国因为没有窗子，才这样的寒冷而阴暗。我必须为我的大帝国开一扇窗子！”他所谓“帝国窗子”，就是指一个不冻出海口。

他拿起一幅大地图，在上面细细研究。他的眼睛在西欧部分看了一会，摇摇头，叹一口气道：“我如果想从波罗的海找一个出海口，现在是没有我的份了。”他的视线便转到亚洲部分，终于狠狠盯视着海参威：这是一个很好的东方出海口。

他得意地笑起来。

才笑了不久，他的脸上就布起暗影。他忧郁地望着地图上的西伯利亚茫茫大草原，想道：“我们怎样才能通过这万里无边的旷野，到达海参威呢？”

他想了很久，始终想不出一个办法。最后，他愤愤地拿起一支鹅毛笔，狠狠在那地图上画了一根蓝色直线：从莫斯科直达海参威。画完了，他微带怒意地自言自语道：

“让我在梦里从这条直线飞到海参威吧！”

若干年后，彼得大帝死了。研究皇帝遗稿的人，找到这幅地图，看见这条蓝色直线。他们研究了许久，终于得到一个结论，就是：皇帝一定是梦想实现一条路线直达海参威。

“不能让皇帝的梦想失望！”这是大臣们的一致意见。

于是，一百八十年后，这条用鹅毛笔随便画在地图上的蓝色直线，终于变成两条万里钢轨──这就是西伯利亚铁路建筑的历史！

西伯利亚虽然寒冷，却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我先向你说一段有趣的故事。

你是中国人，一定听说过东北三宝之一的乌拉草。这种乌拉草，在西伯利亚更是无穷无数。它们几千年来不断生长着，又不断死亡着。死亡了的草，剩下腐烂的草根，一层又一层的铺在地面上，相互交缠虬结，终于溶化成泥土，构成地表面层。因为是草根构成的，这地表面层上的泥土也特别松软，好像是一大片几十丈厚的海绵体，虚悠悠地悬挂在空中，又软又富有弹性；人走在上面，连几十里外的地方似乎都会震动起来，仿佛在沙发床上跳舞似地。这种情形，在贝加尔湖一带尤甚，你说有趣不有趣？由此可见：当年建筑西伯利亚铁路的工程师们，是费尽了多少心血，绞尽了多少脑汁，才能克服这一困难呀！

我再对你说一段有关西伯利亚的趣事：

据考古家与地质学家说，几万年前，欧亚连接之区，有一种古代巨象，它们和冰川同向北方退走，到了西伯利亚，因为沼地太多，无法前进，经最后挣扎后，无数巨象终于沉陷入极度寒冷的泥泞沼地中，在长年不融解的冰雪中冻死。这些巨象，虽经过几万年的时间，到现在还被天然的大冰箱保存得很完整。不仅巨象的肉、皮、毛，就是它们胃里未消化的食物，也是保存得好好的，像一束束的苔、草、菖蒲，以及野麝香草之类，甚至还在嘴中未咀嚼过。因此，许多西伯利亚农民发现了这些巨象后，割下它们大块的红色肉喂狗吃，你说有趣不有趣？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经过十多天旅程，（我们搭的是军车，走得很慢。）我们终于到达托木斯克了。托木斯克是一个极偏僻的区域，西伯利亚铁路特别设有一条支线，通达这里，工商业倒还发达。它的位置是在鄂毕河的支流托木河畔，贝加尔湖以西，乌拉尔山脉以东。在西部西伯利亚地区，它可算是靠北极海最近的一个大城市了。如以它的气候寒冷言，我们即使称它是北极地带，也不算过分。

我们到达托木斯克时，正是冬季。这实在是一件最不走运的事。

没有到过托木斯克的人，你绝不能想像这里的寒冷。冬季的平均温度，经常在零下四十多度以下，要形容这里的寒冷，用抽象名词绝不济事，我现在只向你讲两件小事。

一、有一次，一个兵士挖了一羹匙热稀饭，走到大门口去吃。他大张开口，把调羹送到嘴里，放了一下，再想取出来时，调羹似乎已和舌头结在一起，他用力一拔，把调羹取出来时，调羹上已溅满鲜血和碎冰片了。

二、这里如在户外吐痰，当一块痰落在地上时，已由黏液体变成冰块，跌碎在地上，好像一块磁片跌碎了似的。

托木斯克的天气是这样寒冷，人们出门时，脸上必须涂一层厚厚凡士林，头上戴着厚厚皮帽，身上穿着厚厚皮大衣，镶着老山羊皮领子，皮上结着暖暖的螺旋状厚毛，脚上则穿着一种“毡疙瘩”。这种“毡疙瘩”由毡毛缝成，靴腰高高的，靴内是厚厚的皮毛，好像一座倒立的小房子似地掩护着腿脚。就是穿这种厚厚靴子，人们在户外活动的时间，常常还不能超过半小时以上。过了半小时，地上的冰雪寒气就会透过厚厚靴皮与茂密丛毛，直刺脚心，使血液逐渐凝滞，终于僵硬麻痹起来。万一不小心，闹得重点，一双脚就会因此冻坏。为了避免这一危险，在街上走路的人，如果路程长一点，就会分几段完成。走一段，到人家憩一憩，烤烤火，取点暖，等靴子烤暖了，再走。在托木斯克，家家户户都带着笑脸，无条件的欢迎行人进来烤火。不仅是为了烤暖靴子，也为了溶化凡士林。户外走久了，凡士林在脸上结了一层冰冻，非常不好受，火炉边一烤，就又恢复滑腻了。

托木斯克虽然这样冷，但风景却非常美丽。它属于高原地带，周围尽是森林和山岭。它们像海洋似地起伏着，绵延着，异常壮观。托木斯克的城区不是平坦地，从城外远远望过来，仿佛是森林与山岭之海洋中的一座孤岛。仅管这里有人家，有炊烟，有灯，有火，有工商业，但在旅行者眼里，依然只是“世界花园”以外的一朵花，一朵没有彩色没有芳香的花。

托木斯克的最好生产是：马。这里的马比常人个子高，雄壮极了。

托木斯克最值得骄傲的是：教育。这里中小学极多。并且还有国立大学与博物馆。几十年前，据说大文豪托尔斯泰曾在这里度过一部分写作生活。为了传播他晚年的宗教福音与新理想，他曾在这里致力于文化事业，给予当地居民以很大影响。因此，这个城又被称为西伯利亚的文艺教育中心。

或许是受了托尔斯泰的人道主义的影响吧，这里的某些居民特别和善、慈悲、仁爱，给外来旅人以极好的印象。托尔斯泰的一颗善良的心，似乎已播种出千万颗善良的心了。

到了此地以后，我们最以为苦的，就是寒冷。我们人数太多，差不多将近两万人，除了马李苏等统帅可以分配单人房间外，一般官兵所住的房屋，自然很拥挤。这些房屋，俄文叫“巴拉克”，是一种类似营房的屋子。在上次欧战时，奥国俘虏就住在这里。这“巴拉克”一共两层，建筑得很简陋，上面一层算是楼，我就寓居楼上。它分隔成几大间。我算是高级军官，同室的多半是上校，住的人不算多。下面则住着下级干部，军官，一统间几乎住了四百人。在这样巨大的屋子里，只生有两个极小的炉子，由小洋油桶制成，里面燃烧柴火，那热度实在小得可怜，因此，虽然有这两只小火炉，室内温度常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其冷可知。

有时候，晚上太冷，我常常睡不着觉，终夜坐到天亮，直至太阳出来以后，再行入睡。

这些日子里，寒冷已经成为我们的生活中心。士兵们成天往外面跑，上山砍木柴，是为了抵御寒冷。大家白天躲在被子里，也为了抵御寒冷。有许多军官，带有眷属和大量的面粉，太太们整日围坐在炉边，忙着烙饼，也不过为了多装点东西下肚，好抵制寒冷。

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这两个字是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朋友。说是敌人，因为我们一天到晚和它打仗。说是朋友，因为我们除了它，再没有更接近的存在了。说它是朋友，一点也不夸张，它不整天和我们“标”（黏的意思）在一起吗？

前面提到烙饼，我不禁想起一件很可怜的事。你知道，白天火炉子，是不大空的，经常闹人满之患，直到夜晚，才比较清闲点，有几个人，就专等这个时候，做烙饼。我寄居楼上，夜里要小解，必须下楼，走过炉火边。烘烙饼的都是熟人，他们见我经过，难免不疑心我以小解为借口，希望他们拉我咬几口烙饼。为了不叫他们起疑窦，有些夜里，应该小解时，我常常强行忍耐了，直捱到天亮，才下楼。

有一天，我在日记里写了下面几句话：

“昨天夜里，Ｎ夫妇与Ｔ夫妇双双生病了，没有在炉边做烙饼，我得以痛痛快快下楼解一次手。这是我到托木斯克以来第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除了寒冷，第二件令人发愁的事，就是消息不通。我们好像一些沙丁鱼，紧紧密封在罐头里，与外面世界断绝了关系。

我们一群人中，我因为懂得俄文，从俄文报上，可以看到一点消息，但其中关于中国及东北的消息几乎没有。至于韩国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这时，中俄还未正式复交，我们寄给关内的信件，全由当局代转，其可信托的程度，是很有限的。

没有消息，一切全隔断了，我们不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冰雪地带还要待多少时候，心里焉得不焦急？

为了排遣心头烦恼，我常到本地图书馆里消磨日子。这个时期，我读了很多文艺书籍，我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已判决死刑的囚犯，正在向法场上前进，随着每一个日子过去，我离法场更近了。

当我深夜冻醒，我常常沉入回忆中，我深深忆念着我的祖国，我的在鸭绿江对岸的故乡。我的故乡，冬季是并不很冷。春天，原野上到处盛开鲜红的杜鹃花，美丽得令人不忍回忆。

这些日子里，除了图书馆看书外，此外，占据我大部分时间的，就是回忆。换言之，我常常走入回忆的坟墓中，和死人谈话，玩耍。当一个人的日子中只剩下回忆时，虽然够美丽的，但也够痛苦。只有老年人爱回忆，因为，他们所能保有的“将来”，是很少了，他们只有在“过去”中，才能感到一种光荣，一种骄傲，一种自满。我不过是一个卅岁左右的人，怎么有勇气放弃“将来”，完全和“过去”做朋友呢？

我于是陷入痛苦中。

幸而不久就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也可以说是一种意外的幸福，使我暂时脱离了痛苦。

六

那是一九三二年除夕，一个很冷的夜晚，比今天华山雪夜更冷。将近深夜十一点，我独自从一个歌剧院看戏归来。因为我的衣帽在出纳处是最后一号，当所有戏客都出了大门时，我才能出门。

我独自在街上彳亍着，把水獭帽深深压在头上，高高的瑞典狗皮领子直竖起来，连耳朵带脸一起包进去，只剩下一双鼻孔透气。领子里面，我又用一条厚羊毛围巾紧紧围住脖子，紧得像要上吊似地。

我的大衣是水獭里子，面子是光滑的黑色皮毛，这黑色皮大衣把我裹得像一头北极熊，笨重的大影子投落在雪地上，显得异常阴暗，深沉，孤独。

我踽踽走着。一切都似乎睡着了，只有低低的风吼声。这正是除夕，人们大都关在家里，街面寂无一人一兽。整个托木斯克城仿佛昏睡了。全宇宙仿佛也昏睡了。只有我这条孤鬼游魂还在雪地上行走。我望着自己的长长黑影，说不出的感到凄凉。

我一面走，一面咀嚼刚才那幕歌剧的剧情。歌剧是茶花女，由义大利大歌剧家凡尔第谱成音乐，剧情可谓极哀感顽艳之能事；看到茶花女香消玉殒的那一场，观众没有不落泪的。那悲哀得极其美丽的音乐渗透我的心坎，好像海水渗透海沙。

我不禁想起我所读过的那本茶花女小说。

在小说中，当茶花女和阿芒最后一次分别时，她曾说过这样几句话：

“只要我还没有死，我总可以做你的快乐的玩物，无论白天，夜晚，或是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要我，你都可以来，我一定是你的。可是，你千万不要拿你的将来和我结合，那样，我们两人都要不幸。现在，有时候，我还算是个漂亮姑娘，你尽量的玩我吧，此外，不准你再向我要求别的事。”

有几个活在世上的人，能真正懂得这几句话的涵意呢？

曾有人说：“向一个少女作爱情进攻，好像是带领千军万马攻入一个无人之阵。如果向一个妓女作爱情进攻，则是一个单枪匹马的英雄攻打一座铁的城堡。”

不过，这“铁的城堡”攻不下来倒还好，万一攻下来，那结果倒常是悲惨的。

一个妓女很少会真心爱一个人，但假使有一天，她真正爱上一个人，那么，她只有两个结局可以选择：一个是痛苦，一个是死。

我一边想，一边走，越想越悲哀，越走越荒凉。

在我四周，一切似乎全死了。

死吞噬了一切。

死！死！死！死！死！死！……

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来。

它起先很模糊，不久，就越响越近，越响越近。

我模糊地分辨出：是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

“瓦──夏──瓦──夏──瓦──夏──”

的确不错：是女人的呼唤声。

接着，是一阵匆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直在向我这个方向响过来。

脚步声越响越近，呼喊声也越喊越近。

当我走快时，脚步声似乎响得更快。当我走慢时，脚步声也慢下来。

后面这个人显然在追我。

这个女人呼喊声对我是完全陌生的，我不禁好奇起来。一种神秘的感觉，使得我的脚步迈得更快了。当我才走快一点时，后面的脚步声也响得更快了。

风在低吼。地上的浮雪不少早给风刮跑了，残剩的一些雪，多半凝结成一重坚硬的透明层，像螃蟹壳子。这坚硬的螃蟹壳，铺在一条又一条街上，异常结实。我的鞋底擦过街面时，不断沾染了些碎雪。雪片越聚越多，雪上加雪，经过不断的压力，一部分雪片撞落到地上，一部分则压得更为牢固，紧紧的镶在鞋底上，成为坚硬的一块。这硬块与街面的硬壳子互相撞击，便敲打起一种粗暴的声音：

“格哇！格哇！格哇！……”

我不断向前走，并不停下来。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一切声音全死了，街上只有下面两种声音：

“瓦──夏──瓦──夏──瓦──夏──”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约莫经过五六分钟的追逐后，后面的脚步声离我只有十几米远了。从这个女人的脚步与呼唤声的表情里，我很肯定的作了这样一个判断：她一定把我误认做“瓦夏”了。而这个“瓦夏”一定是她的爱人的名字。在俄文里面，“瓦夏”是“瓦希利”的匿称，“瓦希利”则是俄国男性的名字。

发现这样一个秘密后，我仍然不动声色，将计就计，一面走，一面逗她，故意装作正是瓦夏。当她快靠近我时，我笑了一声，忽然跑起来，一来是为了逗她，二来是脚很冷，不跑一下，势必支持不下去。

当我这样一跑时，她简直是狂奔了。她一面奔，一面嘟噜着，似乎在诅咒我。

直跑到欧拉凡斯特大街的中段，脚跑暖了，我才故意把脚步放慢下来，有心让她追上。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瓦──夏！瓦──夏！瓦──夏！”

最后一个呼喊声拖得特别长，似乎要把她所有声音都要用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与胜利。我听得很清楚：一点不错，这是一个廿岁左右的少女的声音。

她终于追上我了。

“你这个人！……真是残忍……我飞跑着追赶过来，……你还硬着心肠跑得那么快！……叫我气，都喘不过来了！……瞧，我的心都要跳炸了！……”

一追上我，她就喘着气又娇又嗔地埋怨起来。她一面嘟哝，一面把身子凑过来，紧紧贴住我。我一声不响，轻轻停下脚步，突然猿猴似地舒展右臂，只一抱，便猛力紧箍住她的腰身，再一转脸，四片嘴唇立刻胶住了。

这是一个甜蜜得令人可怕的长吻！这是一个温柔得叫人不能忍受的长吻！不能再甜蜜了！也不能再温柔了！这个长吻，似乎比一个世纪还要长久！她不仅没有一点退缩，反而热烈得几乎使我发抖。她的两条软绵绵的肩膀，长春藤似地紧紧缠住我，越缠越紧，几乎叫我喘不过气。为了不叫她失望，我也用出全部力量来拥抱她，好像要把她压碎似地。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是两条身子，而是一条火红的凝结体，在雪地里放射出维苏威火山般的热力！

在冷冷的夜风中，在蓝色的星空下，在白色的雪地上，我们紧紧拥抱着，长吻着，仿佛是原始时代的人！

死寂！

只有夜风的声音！。

经过一阵狂烈的热情，几分钟过去了，她轻轻放松我，抬起头来，对我嫣然一笑。

还未笑毕，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她对我的面孔紧紧注视一下，猛然发出一声怪叫：

“啊！妈妈！妈妈！……你是什么人？……”

她看清我是谁了。她的脸色骇白了。她高声喊起来。

我对她做了个鬼脸，很幽默地笑着用俄文道：

“我就是您的瓦夏！你不认得我么？”

我一面说，一面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拚命在我怀中挣扎着，乱叫着，像一只被猎人俘获的小野兽。

“啊，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快放开我！快放开我！……啊，妈妈！妈妈！”

我不放开她，却半诚恳半嘻皮笑脸的对她道：

“敬爱的小姐，请您好好想一想，这是您找我，不是我找您呀！您一直在后面追我，喊我，我怎忍心不理您呢？”

“啊，妈妈！妈妈！放开我！放开我！……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

她仍在我怀中挣扎着，乱叫着，异常恐怖。俄国女人遇到没有办法时，不是叫上帝，就是叫妈妈的。我垂下脸来，故意对她开玩笑道：

“敬爱的小姐，不管我是不是瓦夏，在这样的深夜里，在这样静的街上，在这样美的雪地上，我们竟会发生这样一次巧遇，总算是天缘凑巧。在冥冥中，一定是上帝的意见，上帝的神秘力量，在促成我们的结合，是不是？”

我知道俄国女人最信仰上帝，便发挥了这一套大道理。天知道，有生以来，我连教堂大门边都没有踏过。

“不是上帝的意思！不是上帝的意思！你看上帝的面子，饶饶我，放开我吧！”她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喊。

“好，就算不是上帝的意思，那么，一定也是因为我长得很像瓦夏了，是不是？要不，您怎会把我当做瓦夏来拥抱呢？我既然长得很像瓦夏，您就把我当做真瓦夏，也未尝不可呀！世界上的真和假原差不多哪。”

“不，不，您不像瓦夏！您不像瓦夏！您一点也不像！……放开我吧！再不放开我，我就要骂您了！您这个人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时候，她已渐渐由昏乱转为冷静，脸色有点凛然不可犯的神气。

我觉得这个玩笑已开得差不多了，终于放开她的身子。但仍抓住她的肩膀问道：

“小姐，是我岂有此理，还是您岂有此理？是您先追我、喊我、亲热我、麻烦我，并不是我先麻烦您呀！”

“那是我一时看错人，把您错当做瓦夏了。”

“那么您就把我多‘错当’一会瓦夏，也可以呀！人生原有点像演戏，我也可以扮演瓦夏这一角色呀！”

“但是您并不是瓦夏！”

“我虽然不是瓦夏，但不见得不如瓦夏！瞧瞧我这双粗壮的胳膊，是不是比瓦夏拥抱得更有劲些？瞧瞧我的发烫的嘴唇，是不是比瓦夏吻得更火热些？瞧瞧我的结实的胸膛，是不是比瓦夏体贴得更舒服点？美丽的姑娘，我这个新瓦夏不会比那个旧瓦夏少给您幸福的。连鞋子穿旧了，都要换新的，更何况是朋友呢？朋友一旧，最没有意思了。您以为如何？”

“不管您是新的旧的，我现在要回去了。您先放开手，成不成？假如我不认识您，您这样冒冒昧昧的拖住我，不害羞吗？”她的面色，现在充满了严肃，几乎有点拉下脸来的样子。

我丝毫不显出赧颜，却用很自然的腔调笑着道：

“多奇怪啊！一个‘并不认识’我的女孩子，刚才会这样不顾一切的拚命抱住我不放，箍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把我的嘴唇几乎压碎了，究竟该谁害羞呀？”我放开手，向前摆了摆手，笑着道：“得了，我不再拖您了，快回去找您的正牌瓦夏吧！我这副牌货究竟不能叫座！噢，新鞋子到底不如旧鞋子，是不是？”

她忍不住笑了，似乎怕我卷土重来，连忙偷偷向后溜了几步，又停下来，用天真的口吻道：

“您这个人太不老实，嘴巴子太调皮，不理您了！”

我嘻皮笑脸地对她道：

“天下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老实。一个人不妨杀人，却千万不要老实。试想想：在下如果老实，适才焉能蒙小姐厚爱乎？”

“好，好。又来这一套了！对不起，我要回去了！再会！”

现在，她似乎也渐渐看出我是怎样的人了，先前的恐怖大半消失，但似乎还怕我纠缠，因此，理了理弄乱的发鬈，掉转身子，想走了。

我走过去，收束了嘻皮笑脸的态度，用很严肃很诚恳的口吻对她道：

“好，小姐，我不再和您说笑话了，让我们谈几句正经话吧。我要严重的警告您：您这样回去，脚非冻坏不可，您留在雪地上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接着，我告诉她，我们应该找一个地方烤烤火，暖暖身子。

“现在夜已深，人家的门户早关紧了，只有欧拉凡斯特大街拐角上有一家小咖啡店，专做夜间生意，我们可以到那里去烤烤火。”

“我不烤火了，我要回去了，再会！”她的口气很斩钉截铁，似乎丝毫不能通融。

“您真的不烤火吗？”

“真的不烤火了。再会！”

我向她望了一眼，轻轻笑道：

“我们难道就这样再会么？最低限度，我们刚才曾经扮演过最热烈动人的一幕。我们曾经照世界上最疯狂的恋人所做的做了。我们难道就这样死板住面孔分别么？这与刚才那一幕比起来，未免太煞风景了，太不调和了。”

“那么，您要怎样分别呢？”她微微有点恐怖地问我。

“最低限度，我们也该握一握手，才能分别呀！”

“握手？”她吃了一惊。

“我这里所说的‘握手’，纯粹是指礼貌上的握手，其中再没有什么加油添酱的意思，您尽管放心！”

“我不愿意和您握手！”她冷冷的说。

“不是您不愿意和我握手，是您不敢和我握手”我也冷冷的说。

“我不敢？”她被我激动了，突然自动跑过来，气愤愤的道：“您说我不敢？我偏要和您握一握手再分别。来，我们握手！”

“您真的敢跟我握手？”我故意装成蔑视她的样子。

这回她真是忍不住了，她突然抓起我的手，拚命握了一握，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一面握，一面道：

“您看我敢不敢！您看我敢不敢！”

我等她握完了，旋即把她的手放下来，极温柔的微笑着道：

“您到底是和我握手了。”

她怔了怔，陡然误解我的意思，不禁有点生气：“您这个人太可恶了！”

“你何必生气呢！我不过为了要证明：我刚才的话，是极老实的话。我和您握手，纯粹为了一种礼貌，此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意思。现在，我把您的手放开了，您总可以相信我刚才的话了吧！我们虽然只认识了十几分钟，但我极不愿意您将来把我当做一个骗子来回忆的。……好，再会！”

她怔了一怔，豁然深一层了悟我的意思，登时转怒为笑，向我望了一望。这一望确实含有一点尊敬的成分。

“好，再会。”她轻轻向我摆摆手。

“再会！祝您晚安！”我向她摆摆手。

“再会！祝您晚安！”这几个字，实在说得温柔、动人，的确是从她心坎底流露出来的。

我们分手以后，走不几步，我回转头望望她，她也正回头望我。我于是又向她摆摆手，高声道：

“再会！祝您晚安！”

“再会！祝您晚安！”她也高声回答我。

七

走不多久，我的脚冷起来，我在户外活动的时间，早超过半小时以上了。刚才因为卷入一场很令人兴奋的喜剧里，一紧张，就忘记脚上的寒冷了。现在，紧张热烈的一幕已经过去，街上的朔风向我不断劈刺，打了几个寒噤后，脚底的冰冷感觉立刻强烈起来。这附近一带人家，早沉到梦乡里，无法敲门，如果一直回家，至少还得三十几分钟，脚非冻坏不可。我唯一的办法，只有上咖啡馆。最近的一爿，在欧拉凡斯特大街拐角上，如用跑步，三分钟就到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必须倒转去，走回头路，实在是很不经济的。可是，情形实在迫切，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况且，那少女脚步声已渐渐消失了，她不会再听见我的脚步，以为我是在追她的。

考虑完了，我立刻回转身子，向那小咖啡馆走去。

果然还没有关门，灯火辉煌，不断散出热气，老远的就对我发出一种诱惑。我一口气冲了过去，好像在野外演习冲锋白刃战。

一推门，向里面望了一眼，我怔住了。

你说我看见什么？

那个少女正坐在东边靠墙角上喝咖啡，只有她一个人。她似乎也进来不久。

我楞了一楞，盘算一下，终于若无其事的向座位里面走去。

刚迈了几步，我似乎想起一件事，便连忙踅回来，走到柜台边。

我交了三百卢布给老板，又咬了咬他耳朵，低低叮嘱他几句。

吩咐完了，我重新向里面走去，拣了一只靠东边的座子，并不向那少女打招呼。这时，我用皮领子把脸裹得紧紧的，她只顾着喝咖啡，似乎一时也没有看出我是谁。

仆欧把咖啡拿来，我喝了一口，偷偷注意她：这时，她好像已开始注意我了。这正是夜半，咖啡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靠南边的几个座子上有几个人，此外都是空的。因为人很少，每一个新进来的客人，全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我的脸仍埋藏在大衣领子内，偷偷觑着她，等她定神看着我时，我突然站起来脱大衣，脱下大衣，我的脸故意装作全然无心的向她那边瞧了瞧，一等我的视线与她的视线接触了，我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向她轻轻喊道：

“啊，您也在这儿喝咖啡？”

她微笑着向我点点头，只哼了一声，并没有答什么话。看神情，她似乎很不愿意在这儿撞见我，更不愿意我走过去和她多啰嗦。

我装做无视她的脸上表情，很自然的走过去，一面走，一面很自然的笑着对她道：

“您受冻了吧！今天晚上天气多冷呀！”

“是的，很冷！”她很淡漠地回答。

她大约以为我又来和她纠缠，所以故意摆出淡漠的神气。其实她是完全误会了。

我之和她在这里碰见，原是个偶然。碰见她后，我毫无和她纠缠的意思。我只有一个欲望，就是：细细端详她一下。

固然不错，我们在街上不仅碰见了，并且也抱过了，甚至也吻过了。按理，对于她的脸孔，我该相当熟悉了。其实不然。

在街上时，因为天冷，她的土耳其式白色皮帽子直压到眉毛下面，眼睛藏在帽缘阴影里，一条厚厚白羊毛围巾连耳朵也包起来，两颊也一小半遮住了。街上的雪都冻成冰，一经行人车马，践踏得有点脏，反光也就不很亮。在暗淡光亮中，我只模糊看出她的姿态婀娜，脸孔轮廓大致还好，却不识庐山真面目。

此刻，到了咖啡馆，又遇见她，我决心好好端详她一番。我的座子离她太远，灯光又摇摇晃晃的，看不大清楚，只有和她在一起，坐一会，才能饱览一通。

怀着这样目的，我才走过来和她闲扯，打算聊几句就走开，实在并没有和她纠缠的意思。她是完全误会我了。

可是，我不走过来，细细端详她，倒也罢了，一端详，天哪！

这是一个美艳得怎样惊人的少女！

她的大衣帽子与围巾都除去了，她的整个形像全展现于我眼里！

她披着金黄色的长长鬈发，仿佛春天太阳下的一田麦浪，光闪闪的。她的眼睛是两颗蓝宝石，比印度的蓝天还要蓝，带着梦幻色彩。她的脸孔白白的，眉毛黑黑的，鼻子高高的，没有一样，不富于雕刻的均匀，和谐，几乎就是一尊古代女神的面部浮雕。她的身材苗条而修长，像是一个最有训练的舞蹈家，每一个姿态，动作全表现出一种温柔，甜蜜，协调，充满音乐的旋律与节奏。

她静静坐在淡蓝色灯光下，又天真又庄严的向我望着，仿佛希腊古磁瓶上的一幅画像，一个神话上的人物。

我被她的艳丽迷住了。它完全超出我的预料。在街上拥抱她时，我最多不过以为她只是一个“略具姿色”的少女而已。

是这样一个绝世佳人，我先前竟已亲过芳泽，和她很温存了一阵子，这该是我怎样大的幸运！

是这样一个绝世佳人，我虽已亲过芳泽，转瞬间却又失去了，并且是永远失去了，这又是我怎样大的不幸！

这一想，我对那位看不见碰不着的瓦夏，不由而然嫉妒起来。我心里暗想：他是怎样一个鬼！居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美人！他既得到她，就该守着她呀，为什么又偶然迷失了她，叫她把我张冠李戴，误认作是他，演了刚才那样销魂的一幕。

很快的，我打定主意。

我一眼看出来：她脸上的“霜气”与庄严完全故意装出来的，这绝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的本来面目，我刚才已领教过了。

我故装若无其事，很轻松声地向她道：

“我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这真是太巧了。我本来打算回家的，走了一截路，脚冻得要命。附近又没有地方取暖。我只好暂时到这里来暖一暖，没有想到会遇见您。”说了上面一段话，我见她脸上“霜气”仍很重，便又轻松地加了几句：“我虽然说这些话来解释我们在这里的巧遇，但您一定不相信。您一定以为我是故意来找您麻烦的，是不是？要是这样，那我实在太抱歉了。刚才在街上，您固然认错了我，但我实在也有点认错了您，所以才发生那样一件很鲁莽很不礼貌的事。实在太对不住您了。希望您别生气，多多原谅我。好，再见。”

我大大方方地说完话，便向她鞠了一躬，打算告退。

她听见我这样一说，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微微红脸道：

“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请您坐下吧！”

我装出谦让的样子，很客套了几句，但不待她二次催促，就在她对面坐定了，不断偷偷端详她：她实在长得太美了。

当我看她时，她也不断偷偷看我。我的外形本来就不算太坏：我有着魁梧结实的身子，端正的脸轮廓，明亮的眼睛，整净雅致的衣服。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真使一个有灵魂的女人对你获得“印象”的，却是另外一些因素，这些，刚才在大街上，显然已给了她一些“印象”了。从她分手后频频回顾这一件小事，就看出这些“印象”在她身上的象征性的反应。

一坐下，相互一客气，一板起面孔，双方倒似乎有点枯窘，无话可谈了。

好容易我才打破僵局，我微笑道：

“人与人的相遇，多么偶然！我们中国人形容新朋友相识，有一句俗话，叫做‘萍水相逢’，意思是：人与人的相遇，像水面上的浮萍相遇一样。我觉得这形容还不够。人与人的相遇，简直像两颗流星在天空相遇一样。您以为如何？”

她笑了。还没笑完，她似乎想起一件事，忽然问我道：

“先生，您是中国人？”我点点头。

她怔了怔，想了一下，豁然大悟道：

“哦！我想起来了，您住在拉吉勒收容所，和马占山将军一道来的，是不是？”

我又点点头。

她立刻对我发生了兴趣，态度大大改变了，先前的矜持与矫饰已一扫而空，变得相当诚恳了。

本来，我们这一群人由东北初来时，本地人全把我们当做抗日民族英雄看待，对我们颇崇拜。西洋人对于勇敢的好男儿总是崇拜的。少女对我发生兴趣，并不是偶然的。

我索性跑回去，一杯咖啡端过来，正式和她同坐在一起。

重新坐下，我笑起来。

她问我为什么笑？

我说：

“我们相识几乎有一点钟了，甚至做了最亲热的表示了，但我们相互的姓名还不知道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不仅笑了，也脸红了。她似乎还有点怕提刚才街上的事。

我们交换了姓名。她告诉我：她叫奥蕾利亚，在一个女子中学教文学，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我告诉她，我姓林，是马占山的上校高级参谋。

在西洋人眼中，上校是一个很高的军阶，也是高贵的人物。她听见我是上校，显然在态度上又有了点改变：先前她不过对我发生兴趣，现在却有点肃然起敬了。

“您这样年轻，就当了上校，真是──天才！我们这里的上校，胸前差不多都有一大蓬白胡须或黑胡须呢！”她笑着说。

“我们那里，像我这样的‘天才’，满街到处都是。那是一个奇异的国家。”

她抿着嘴笑了。

“您大约很讨厌军人吧？军人常常与您所欢喜的文学是相反的！不过，我也是个很欢喜文学的人！”

“您爱文学？”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我。

“是的，我爱文学，特别是旧俄文学。”

“您的俄文说得真好，简直和俄国人没有分别。”她带着点夸赞的神气。

“我因为在哈尔滨住了许久，学过俄文，又欢喜看俄文小说，才能勉强说两句。我一定说得很坏，您别笑话我！”

“您太客气了！您的俄文确实说得不坏，……”

“在旧俄文学里，您是不是最爱屠格涅夫？”

“何以见得？”

“年轻的女孩子们总爱把屠格涅夫的小说藏在口袋里。他的作品大多写年轻人的故事。”

“正相反，我恰恰不欢喜屠格涅夫。”

“欢喜谁？”

“杜斯妥也夫斯基！”

“为什么？”

“因为他的作品里创造了一些很伟大的人物。”

“您以为伟大人物对于人类是必要的么？”

“当然！”

“我的意见正相反。”

她好奇的望望我。

我向她解释：

“如果世界上全是伟大人物，那么人类非毁灭不可！”

“您又在说笑话了。”

“一点不是笑话。”。

“为什么？”

“我现在问您：耶稣算不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

“当然是。”

“如果世界上个个人都是耶稣，人类就非灭亡不可。”

“什么理由呢？”

“您不知道，耶稣是一辈子独身，没有结婚吗？如果每个人都学耶稣，人类岂不要绝种？”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看看表，站起来。

“我该走了，不早了。”

我告诉她！她的帐我已付过了。

她先是不答应，继而不相信：

“您什么时候付的帐？您一直没有离开桌子呀！”

我低声向她说了个笑话道：

“我一个人可以变成两个人：一个人在这里陪您谈话，另一个人却可以偷偷去付帐。”

她又笑了。但还是不相信。

到了柜台边，见我果然早付过帐，她弄得有点莫名其妙。西洋人上馆子，大多是各付各的，就是由一个人会帐，也是当友人面前算清，像中国人一进门，就偷偷摸摸付款，唯恐友人看见，这种巧妙手法，外国人连做梦也想不到。

走到门口，她轻轻向我道：“您这个人真有点神秘！”

她一面说，一面怔怔的望了我一眼。

“今天真得谢谢您，您太破费了。”

她告诉我，她们学校职员发有蓝色咖啡券，用它来喝咖啡，只合六七毛钱一杯。我们外国人以现款付咖啡帐，则合五六十个卢布一杯，相差八九十倍之多，未免太不合算了。她一壁说，一壁很表示抱歉似地。

本来，俄国的一些商店对于外来旅客，一直带着敲竹杠性质，好吸收美金现款。今天奥蕾利亚的帐，我本没有代付必要，但为了显示友谊，我终于这样做了。

我安慰她，教她别为这点小事介意。

出了大门，我告诉她，我一定要送她回去。这样深的夜，让她独自回去，我实在不放心。

她无论如何不肯，说我如果送她，必定耽误我自己的路程。

我说：我的路程没有什么，我是个男人，走路是很方便的；她是女孩子，情形不同了。

“不管您怎么说，我送您是送定了。这不仅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如果我不能完成这个责任、这个义务，那么，我认为这有背于一个军人的身份。”

她见我词严义正，无话可辩，不开口了。

我们一道走着，街上更静了，一切仿佛沉到深渊底。

我们默默走了一截路，我轻轻问她：

“您冷不冷？”

她答：微微有点冷，因为夜太深了。

“您呢？”

“我不但不冷，并且还奇热得怪不舒服。”

她怀疑的望了望我。

我用低低的语调向她解释：

“和您在一起，我觉得，这个北极严冬似乎变成印度夏季：一切热得可怕。连北风与冰雪也是热火火的。”

她似乎有点感动，轻轻对我道：

“您真会说话呀；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您这样会说话的人！”

“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会说话？”

她摇摇头。

“我告诉您一件怪事。您或许不相信。平常朋友们没有不讥笑我口才笨拙的，都说我是猫头鹰，几乎每一个声音都令人可憎。今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舌头好像被上帝改造了一遍，猫头鹰仿佛暂时变成了夜莺。这个，我应该感谢您。不遇见您，猫头鹰不会暂变成夜莺的。”

我叹了口气。

她也陷入沉思中。

我们转过几条街，终于在班白吉尔考斯街的一条巷子口停住了。

“我们将来还有再见的机会么？”我有点伤感的问她。

“也许有吧。”她沉思着说。

“在街上再见面的时候，如果我向您打招呼，您会不会理我呢？”

“我想我还不至于这样不近人情吧！”她轻轻笑着。

“那么，明天下午四点钟，我到您学校来参观，好不好？”

她踌躇着。

“那么，您大约是不愿意再看见我了，是不是？”

她不再踌躇，肯定的道：

“明天下午四点钟，您在学校门口等我吧。再会，您快点回去吧！”

“再会！祝您夜安。”

我走上几步，又停下来。

这时，黑暗中响起敲门的声音，女孩子在喊着：“妈妈！妈妈！”

门开了，灯光中现出一个白发老妇人。

少女鱼一样的溜进门。快入门时，她伸出一只右手，向门外摆动了一下，意思是要我走开些，别让她的母亲看见了。

这暗示，我立刻明白了。我悄悄在黑暗中走开了。当我再回头时，少女与老妇人都没有了。黑暗中只有关门的声音，很宏亮。

归途上，我又回咖啡馆坐了一会。返收容所时，已是两点多钟。我一夜没有能阖眼。

八

第二天是元旦，街上人很多。我穿过许多人丛，跑到奥蕾利亚所说的那个Ｔ中门口，在门外等着她，这时才下午三点半左右。

我的感情是无限激荡、兴奋，好像就要踏上旅途，迈往一片新的国度，新的土地。我是这样的欢愉，每一个路人由我身边经过时，我都向他（她）们抛着喜悦的眼色，似乎向他（她）们说：“朋友们：请你们分担我的一部分快乐吧！”我又像金黄色的蜜蜂，酿制了过多的蜜，嗡嗡飞鸣着，向人们说：“看呀，我有着太多的蜜，请你们快来分享吧！”

Ｔ中学附近就是一个摄影店，玻璃窗中，陈列了一些美丽的画片与摄影名著。有一幅是珂罗版的诃根名画“泰什蒂岛的女子”。画中显出明蓝的天，杂乱的丛草，摇着翠绿色叶子的棕榈树，树身是棕黄色，树下面，坐着一个金棕色裸体女子，是泰什蒂岛的土人。这是一种原始土画，画面内射出一种极富刺激性的蛮艳。诃根是后期印象派大师。他把一生心血都浇灌在泰什蒂。为了追求一种单纯野蛮的原始境界，他与此岛土人打成一片，娶土女为妻。他憎厌巴黎大都市的堕落文明，宁愿生活于未开化的土人群。

看了这一幅画，生命里的偶然成分，不禁使我震颤起来。一个人的生命的消耗方式，纯粹是一种偶然。诃根是偶然到这泰什蒂岛，竟偶然爱上，更必然把自己的艺术生命消耗在此岛。

在冰天雪地的夜里，我从歌剧院归来，竟狭路相逢，与奥蕾利亚相遇，又何尝不是偶然？谁又知道：这一个偶然将来会产生怎样必然的结局？

我一面想，一面看表，已经四点廿分了。

“咦，她怎么还不出来呢？”我心里诧异着。

“她该不会骗我吧？”

我于是继续等下去。

一直等到五点左右。

我终于忍不住了，旋即跑去问学校门房：奥蕾利亚小姐在不在？

那鼻子通红的俄国老头子瞪瞪我，说她今天一下午都没有来。他一面说，一面好奇地瞅着我，仿佛她的朋友中不应该冒出我这样的一个东方人似地。

老头子的话，似一盆冷水：把我从大梦中泼醒了。

按理呢，我认识她还不到一天，原不能对她有所苛求，更不配怎样严厉责备她。我所唯一不痛快的是：她不应该失信！

她既然答应我：今天在学校门口会面，就不该拿我开玩笑，叫我白等了半天。

一种男性自尊心使我不能不有点气愤。但我又不以为她是在骗我：第一，她没有骗我的必要，她要是不满意我，尽可以在敷衍我一番之后，再摆脱我；第二，她昨天答应我时，态度极为诚恳，不像要骗我或拿我开玩笑的样子；第三，她昨天无论在说话上、行动上、态度上，都不像太讨厌我。特别是，她走出咖啡馆，向我望了一眼，以及回家时走进大门后，向我摆摆手，更蕴藏了不少情感成分。在这种情形下，想骗我的可能性实在很少。

可是，她既然没有骗我的意思，为什么害我白等了这半天呢？

她难道临时有什么事吗？

如果有什么事，她应该在门房那儿留一句话啊！

我左思右想，总想不通这个道理。

终于，我自安自慰，世界上的事原很偶然，我和她偶然相遇，又偶然相别，甚至此后在大街上相遇，谁也不会再认识谁，也是可能的，我又何必为这些事烦恼呢？

这样一想，我满肚皮的不快，都消失了。

不过，一种自尊心的受伤害，并不是完全可以立刻忘记的。这一天，我回到家里，依然有点隐隐的不舒服，随着我的胡思乱想，它逐渐愈来愈厉害。

一夜里，我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我愈想愈气，愈想愈懊恼，一个人的感情，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理智上，我对自己不只说了一千遍，我不该生她的气，也不配生她的气。但我的感情却始终沉不下来，一种男性自尊心要求着报复，一种能够给对方以某些打击的报复。

“是的，我必须报复，我必须向她报复！”

我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当我决定向她报复以后，情绪倒安定下来，不再混乱了，──这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中心目标之故。

翌日，一个晌晴天，阳光熌烁，下午四点欠十分，我又到了Ｔ中学门口，决定到学校里去找她。会见她以后，我决定只向她说下面一段话：

“尊敬的奥蕾利亚小姐，昨天下午四点钟，我遵照您的约，到这里来了，我一直等到五点多钟，却始终没有看见您的大驾。后来听门房说：您昨天整个下午都没有来。您真是一个守信用的女子。我今天来，特别向您这一点致敬！再会！”

说完上面这段话，我将望也不望她一眼的回转头，拂袖而去。

我一定要这样做，并且做得极冷酷，给予她极大难堪！

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的，已走到Ｔ中学门口。

正想到门房那里要求通报，一个人突然在我后面打招呼。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禁怔住了。

正是奥蕾利亚！

她满面红扑扑笑容地走近我。还不待我开口，她就表示极抱歉地道：

“昨天真太对不住您，叫您空等了。这件事，发生得太凑巧了，说起来，或许您不会相信。昨天因为是元旦，下午三点，学校当局临时派我做代表，出席本市一个很重要的妇女会议。我没法推辞，就留一个条子说明情形，交给门房，告诉他：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条子给他看。谁知门房弄错了，他见您是中国人，就没有给您看条子！他总以为我的朋友都应该是俄国人的！今天我知道这件事，觉得太──太对不起您！您──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说到这里，她温柔的望了我一眼，面孔微微赧红，显得非常抱歉的样子。

听了她的话，真奇怪，我一整夜的预定计划，竟崩雪似地，完全崩溃了。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天真、诚挚，不由得我不相信。

另外一个理由（这或许是最主要的理由），使我不得不面临崩雪的是：她的仪表委实太动人了。前晚在咖啡馆里所看见的她，风度固然叫人折服，可此刻的她，却更令人赏心悦目。她整个丰采，在灯光下面，还有点朦胧、模糊，在白昼的晴光中，却像黎明时分的太阳，光芒四射，一片灿烂。

她穿一条法蓝绒长裙子，法蓝绒的坎肩，外罩一件浅灰色皮大衣，头上仍戴着那银色土耳其皮帽子，颈上绕了一条猩红色大围巾，长长的反搭拉在发后。这一身银红灰蓝四色装束，配着她那白白的鹅蛋脸，梦一样的大眼睛，帘子似的长长睫毛，雕刻似的面部轮廓，银杏树似的苗条身段，……唉，我怎样形容才好呢？我觉得：她整个形态，简直像冰天雪地边，一片金色阳光下的蓝色大海，几乎淹没了我，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长的短的蓝色波浪，差点把我卷得喘不过气。

我楞了一会，终于轻轻笑着向她道：

“我本来倒想生您的气，现在不生了！”

“为什么？”她微微笑着问我。

“不为什么。──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低下头。“假如我按真实回答您，那未免有点可笑了。”

“嗯？”她不微笑了，在沉思。

我似乎自言自语：“真奇怪，在如此短的时间，一个人竟会有那些怪想头。”

她装作未听清我的话，冷静地道：

“可我真得向您道歉。”

“应该是我向您道歉。昨天，我没有判断您一定会留条子，主动去探询传达，反而揽起您一大阵子不安，像粗心的东风，吹皱一池宁静春水。这是客人对主人的一种不礼貌。我不该向您正式道歉么？”

“您真会开玩笑！”

我笑着，终于很轻松的道：

“好，昨天的事，就用我这个‘玩笑’结束吧，不许再提一个字！不过──”说到这里，我的态度忽然认真起来：“我要罚您一下！”

“罚我什么？”

我停顿一下，然后，故意很谦虚的道：

“罚您陪我到贵校参观一次！”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望我，在她脸上，明白写着这样一句话：“瞧这个人真有意思！”

九

Ｔ中学一切设备平平，我与其说是为了参观这学校，倒不如说是为了“参观”奥蕾利亚本人。我乘参观的机会，东拉西扯，和她谈了很多。我不断很注意的观察她的言语动作，我发现一个小秘密，就是：她对我招待得特别热心，凡我所提出来的问题，她都特别详细的解答，唯恐我有一丝一毫的疑团。她这种热心，显然有点超出一对初识的主客之间的常态了。

参观完了，我对她说：我要请她喝一杯咖啡，希望她不拒绝。

她说：她今天是主人，我是客人。要是上咖啡馆，无论如何，得由她做主人，否则，她不去。

她又说：她用咖啡券喝，不过几毛钱一杯，所费有限。如果由我请客，那破费就大了。

我的目的，不过是找机会和她多谈谈。我请她或她请我，这对我没有什么大关系。我便服从了她的意见。

我们又蹓到前晚的那一家咖啡店。

我提议：仍拣靠东边墙角上的那两个老位置。

她问我为什么。

一坐下来，我就告诉她：

“您刚才问为我为什么选这两个老座位。我的理由有三点：第一，这个位置靠东边，东边是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坐在这儿，好像是和太阳坐在一起，心里头说不出的光亮，温暖。实际上呢，在我眼睛里，您就是一轮太阳！第二，这个位置是在墙角落里，地球上许多美丽神秘的事，常发生在墙角落里，这儿笼罩着一种荫影，好像橡树荫似地，特别容易引起人的幻想或梦想。第三，这儿是我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在街上，我们不能算是认识，那时，我们互相还不知道名字哪！我想，以后我们不进咖啡馆则已，否则，一定要到这一家，并且，占据这个老位置，这样做，会引起一点美丽的回忆，有趣的情绪。”

她轻轻笑起来。

“真奇怪，您的谈吐，一点不像军人，倒很像诗人哪！”她用一种很神秘的眼色瞪瞪我。

“一个军人难道不能兼一个诗人么？”我问她。

“军人和诗人正是相反的两种存在，二者绝不能合在一起。”

“我的意见正相反：一个最好的军人，也正是一个最好的诗人。所谓诗人，是指那些对生命最具有深刻理解力的人而言。军人在火线上，几乎每一秒钟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他对于生命天然的最具有深刻理解力。任何时候，只要他愿意执笔，都可以写下好诗。”

“不过，一般军人并不是如此。”

“不是他们不能如此，是不愿如此。古往今来，千百万军人中，愿意兼任诗人的，只有两个人。”

“哪两个？”

“一个是拿破仑，另一个是我。拿破仑一生太走运，太有办法了，所以非兼为诗人不可。我呢，一生太不走运，太没办法了，所以也非兼做诗人不可。”

仆欧把咖啡茶点拿来了。

我喝了口咖啡，抬起头望着她：

“前天晚上，和您分手以后，您知道我做了些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又跑回来喝咖啡，坐了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您就是为了喝咖啡？”

“不是为喝咖啡，是为想。”

“想？”

“是的：想！”

我停了停，沉思的道：

“我就坐在您现在所坐的位置上，不断在想。我觉得有无穷无尽的事要想。”

“想什么呢？”

“想的事很多很多。比如说：我为什么竟会来到托木斯克？我又为什么不早不迟，偏偏在除夕那天看歌剧，而又在街上碰见您？碰见您一次不算，还碰见两次！我们的相遇有什么意义？又能发生些什么结果？会不会明年此日，我坐在中国南方或北方的一座古老瓦屋的窗下喝茶，想着去年此日和您的相遇？以及您这件浅灰色皮大衣上的一颗灰色大钮扣？而您则坐在托木斯克的一个咖啡馆里喝咖啡，在想着这件事？想着我这件黑大衣上的一粒黑色大钮扣？或想另外事？陌生人为什么和陌生人相遇？相遇了怎样？不相遇又怎样？相遇是好？是坏？还是不好不坏？──”

“您何必想得这么多呢？想得太多是不好的！”

“我也知道：想得太多是不好。可没法子不想，而一想，就会想得很多。”

“您不能少想点么？”

我摇摇头，略带伤感意味道：

“说到‘能’或‘不能’的问题，说来很可怜：一个人‘能’的事就很少很少。我们看见牛马被农人鞭打得很可怜，我们常会发生一个疑问，就是：它们不能离开主人，逃往荒野里去么？但是，它们偏偏就不能逃跑！站在宇宙观点来看人，人其实和皮鞭下的牛马没有多大分别──您刚才问我：不能少想一点么？我希望‘能’，但实际上却‘不能’。”

她听了我的话，不由沉思起来，终于有点黯然道：

“您把人生想得太悲惨点了！”

“想得太悲惨？”

我吃了一块奶油点心，反问她，又不待她回答，讽刺的笑道：

“我刚才的想法，其实还是乐观的想法，一点也不算悲惨哪！”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说。

“您不懂？”

我喝了口咖啡，轻轻道：“照我刚才的说法，当我们扮演牛马的悲剧时，最低限度，我们还知道我们是牛、是马。我们绝不会一面做牛做马，一面却向别人挂起狮子和老虎的招牌。有些人呢，自己明明在唱牛戏或马戏，却偏偏自夸是唱‘龙翔凤舞’，这不是真正的悲剧么？”

她叹了口气道：

“您为什么把人生想得这样可怕呢？”

“人生总是可怕的，不可怕就不能算人生！”

她听了，大不以为然：

“您的话说得太过火了。人生并不都是可怕的！”

我摇摇头：

“我的话一点也不过火。在别人经历中，人生究竟可怕不可怕，我不敢说。但在我自己一生经历中，人生确实是可怕的！”

“为什么？”

“我不愿告诉您理由。我只愿告诉您一个事实。”

她一面喝咖啡，一面用眼睛掠过我，等待我告诉她这个“事实”。

我很庄重的道：

“奥蕾利亚小姐，我很坦白的告诉您吧：在我的一生中，所发生的许多事，几乎没有一样不可怕。只有一次，我遇见了一件不可怕的事，这也是我一生经历中唯一不可怕事！”

“什么事？”她问。

“这就是我们的相遇。”我轻轻说。

她听了我的话，再看看我的庄重态度，沉默了。

“林先生，我觉得您把人生看得太严重了！”她低低说。

“您真以为我如此么？”我问她：“您以为我们把人生看得不严重，可能么？”

“当然可能。”

“好，那么，现在我向您作一个并不严重的请求：明天晚上，我请您到小歌剧院看《茶花女》，好不好？”

“这──”

她有点踌躇起来。

我大笑起来：

“刚才您劝我千万别把人生看得太严重，但是，您自己此刻却不得不把人生看得很严重了。我刚才的话，您现在总可以相信了吧？”

我所用的本是激将法。她果然被我激动了。她终于微笑，毅然道：

“我，我也可以应您的邀请的。只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我觉得自己不该太冒昧！……”

我微笑起来了：

“您这样说法，还是把人生看得太严重了！”停了停，我笑着道：“您还有点不坦白！”

“我不坦白？”她笑着问。

“是的，您一点也不坦白。您刚才所说的话，并不是您本心想说的话。您的本心话其实是：‘先生，我讨厌和您在一起看茶花女！请您不要再纠缠我吧！’是不是？”

她脸孔登时红了起来，垂下美丽的头，低低的，很诚恳的道：

“林先生，您完全误会了。我丝毫没有这种意思。我，我很愿意陪您看茶花女！”

“那么，我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我在歌剧院门口等您！”

十

第二天晚上，奥蕾利亚果然没有爽约，到歌剧院门口来找我。这一晚，她打扮得特别鲜艳华丽。

我第一眼就看出来：她这一身打扮，全是为我打扮的，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多可爱的东方古典真理。

茶花女这出歌剧，我在除夕本已看过了，但为了陪她，我决定覆赏一次。托木斯克的公共娱乐场所，只有这一家，除了它，再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歌剧茶花女，与小仲马的茶花女小说及剧本均略有出入，但因为原来的故事太哀感顽艳，不管怎样修改，总能保持一些动人的情节。它的制谱者，是近代歌剧大宗师凡尔第，剧中所有音乐，都美丽得无法形容，好像满含着蔷薇花芳香的春风，给予人一种说不出的魔力。

当茶花女与阿弗锐分别后，她想起他的热情，不禁相思缠绵，唱起《梦里情人》一曲。这一支歌曲，是西洋歌剧中名歌之一，凡是弄弄歌剧的人，大多能哼几句。

这时，茶花女幽美的唱着，像只夜莺似地。

“……

侬心坚似铁，

何能动吾情！

奇者个郎语，

竟尔镌侬心。

环座皆俗物，

宁勿令人憎！

吁嗟乎，

章台走马王孙多，

风尘知己君一人！”

当台上唱到这一段时，我转脸望了望奥蕾利亚，像星星望星星，又遥远，又接近。

她也回望我，像绿湖上莲花望莲花，又毗邻，又被湖风吹散。

随着剧情发展，悲剧气味一点点重起来。关于茶花女的故事，我相信您背得比我还熟，我不在这里重述了。我只说最后的结局当时给我们的影响。

当茶花女缠绵病榻，濒死之际，她唱了《再会啊，光明的前途！》一段小歌：

“吁嗟乎，

筑予蔷薇之宫兮，

惜其藩已消。

备予光明之前途兮，

嗟无福以逍遥！

…………

失恋兮，

情天有幸而能重补兮。

予神已疲兮，

何来灵芝以续命？

…………

嗟彼游子兮，

慰抚来何其晚？

黄土一抔兮，

恨红颜之命薄。

…………”

这一首歌凄艳极了，也悲惨极了，听到这哀婉的音乐，再看看病榻上茶花女的憔悴孤零的姿影，不少观众落泪了。

我转过头，看见奥蕾利亚轻轻啜泣。

我不由自己的握住她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悄悄对住她的耳朵道：

“不要难过。您还记得您自己说过的话么？‘人生并不尽是这样可怕的’！”

她抬起泪水盈盈的眼睛，瞄了我一眼，似乎又明白又不明白我的话。她的眸子这时美丽极了。一个人的视觉在悲哀时总是美丽的。

她并没有撤回手，一直让我紧紧握着。

我们不再说话。舞台上一片落红溜地的暮春凄艳气氛，叫我们不得不沉默。

看完戏，不知不觉，又回到那爿咖啡馆，依旧是东边靠墙角的老位置。

这一次走进咖啡馆，完全是顺从我们最内在的感情，可以说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必然。出了戏院后，我们心头都感到一种神秘的重压，必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坐一坐，静一静；要不，怪不好受的。

已是夜十时左右，咖啡馆里的客人并不多。四壁蓝色灯光显得分外静谧，特别柔和，好像是春末时分的凋残的花朵：苍白而幽美。

我们坐下来，有好一会，没有说一句话。

我看看她的脸色，它第一次显得这样沉静，严肃，眼圈子还有点红。

我不开口，却微微笑着。在剧院里时，我就这样微笑着，到现在，我还是这样微笑着。

喝完半杯热咖啡后，她透出一点生气，带着庄重的神气道：

“我真不懂，看完了这样一幕沉重的悲剧后，您还有勇气这样笑！您真是一个硬心肠的人！”

“您以为一个人看完悲剧后，非流泪不可么？”我怔怔望她。

“只要是一个有感情的人，看完这样一出大悲剧以后，当然会流泪的。”

“那您错了，鳄鱼是最善于流泪的，它在要吃人以前，总要先流一次眼泪！”

“鳄鱼和茶花女悲剧有什么关系呢？”

“您是听错了我的话了。我所说的鳄鱼，不一定指水边的鳄鱼，就在今天的歌剧院里，甚至在我们旁边座位上，也有鳄鱼！”

“你的话太神秘。”

“一点也不神秘，您细细一想就会明白的。”

我投了一块糖果到嘴里：

“我还要告诉您一件吓人的消息：无论在我们刚才看戏的那个戏院里，或是巴黎、纽约的大剧院里，都有很多很多的鳄鱼在看茶花女、或蝴蝶夫人、或浮士德。看完这些大悲剧以后，他们不仅流泪，并且还痛哭。不过，这流泪痛哭和台上所演的歌剧一样，一演完，就算。这以后，这些鳄鱼还是干他的本行：把别的动物或者小孩子当做粮食，吞吃到肚子里。他一面这样做，一面就流泪，因此，人们便给他一个称号：‘慈善家’。”

她听了我的话，不禁转悲为喜，笑起来。

“您真会说笑话。”过了一会，她又镇静的道：“您以上的话，并不是看完大悲剧以后必须笑的理由！”

“您一定要我告诉您理由么？”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庄重的道：

“我的理由很多，我现在只告诉您一个理由，就是：这个茶花女歌剧演得并不好。”

“演得不好？”她奇怪的望着我。

“是的，演得不好。”

她不开口，等待我继续往下说。

“照我看来，这个歌剧的‘歌’的部分，音乐的部分，或许是成功了。我们的听觉感官，确实沉迷在一片魅人的音乐大流体中。但‘剧’的部分却失败了，我们的视觉感官相当难堪，与听觉感官完全不协调。”

“为什么？”

“您听不出来：茶花女临死之际，唱了一支歌，叫做《再会啊，光明的前途！》。这个歌实在唱得不错，不少人流了泪；可是，我问您：一个濒死的病人，一个肺病第三期的奄奄一息的病人，哪里有那样充沛饱满的精力，来唱那样一支歌？这不是完全不符合实际么？”

她点点头，似乎承认我的理由。

“严格说来，歌剧是不能成立的，如果顾到‘歌’的部分，‘剧’的部分就要失败；如果顾到‘剧’的部分，‘歌’的部分就要失败。”

“您的话有点道理。”她点点头说。

我继续道：

“更严格说来，悲剧也不能成立！有‘悲’，就没有‘剧’，有‘剧’就没有‘悲’！”

“您这几句话我倒不明白。”她重新发生怀疑。

“真正的悲剧，只能读剧本，不能在台上演出的！”

“为什么不能演出？”

“如果要演出，非发生人命案子不可！”

“您又在说笑话了。”

“不，我绝没有说笑话。像茶花女这种悲剧，如果我要是女人，我扮演茶花女时，只有在一种情形下，我才愿意上演。”

“在什么情形下？”

“当我想自杀的时候。”

“自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

“是的，只有我决心自杀的时候，我才愿扮演茶花女。如果我是个女演员，为了某种失意事想自杀时，我既无须投河，也无须吃安眠药，我只要演茶花女就行了！”我笑着。

“您的话真是古怪。”她也笑着说。

“一点也不古怪。一个真正的绝顶好演员扮演茶花女，演到茶花女临终一场时，她非死不可。如果她不死，就证明她演得不真。所以，我常常想，自有茶花女这个剧本以来，所有演过茶花女的女演员，都算不得好演员。至于在茶花女临死之际，还要用元气十足的嗓子大唱‘再会吧，光明的前途！’的事，简直是和剧本开玩笑。因此，我觉得这不但不是悲剧，简直就是一幕喜剧。所以，看完了，我非笑不可。”

“您的见解倒值得玩味！”她轻轻说。

“这只是很平常的道理，算不得什么，我还可以告诉您一个事实：从前美国好莱坞有一部电影，叫做《最后的命运》，男主角是一个白俄流浪者。这部片子有一个极紧张的场面，就是：男主角在受到一个意外大刺激时，他昏绝过去了。这个白俄流浪者演到这一场时，他真的昏绝过去，并且从此就没有再醒过来。他死了！”我停了停，又道：“在世界电影发展史上，我们如果要选一个最伟大的男明星，只有这个白俄流浪者有资格当选，此外像什么考尔门、卓别林、克拉克盖勃等等，还差得太远。”

“照您这样说，演戏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么？”

“自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一个人最好不要演戏。”

她听了我的话，似乎别有会心，向我轻轻瞪了一眼。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对她道：

“您相信不相信，我是一个很会演戏的人？”

“您不仅很会演戏，并且，一天到晚在演戏！”她带点讽刺地微笑了，但这是一根绝对不会出血的刺。

“那么，您已经看出来：我现在对您也是演戏？”我定定的望着她。

“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您这两句话说得很聪敏。您要不要我替您这两句话作注解？”

“注解？”

“是的，我要给您作注解。您说‘有点像’，是指我正在向您演戏，您说‘又有点不像’，是指您没有意思陪我演戏。我注解得对不对？”

她脸孔有点红，垂下头来。

我从咖啡座子下伸过右手，暗暗紧握住她的一只手，热情的低低抱歉道：

“我知道，我说得太过火一点了。现在，您心中大约是这样想：‘先生，您太耍心机了，我有点害怕，我现在的处境真难，理您固然不好。不理您似乎也不好。……’您心里是不是有点这样意思？”

她红着脸微笑，让我紧握住她的手。

我笑着道：

“您是一位教师，我刚才的揣测，虽然得不到一百分，至少可以批七十分，够及格，是不是？……好，我不和您说笑话了，我现在用最诚恳的态度告诉您：‘我这个人，虽然爱逞点小能，却绝不会耍大权术，因为，我们毕竟是交朋友，不是作政治斗争。而且，您不仅用不着怕，还要小小高兴。’”

“高兴？”她的脸现在不红了。

“是的，您应该小小高兴。因为我所用在您身上的心机，只为了完成一个希望。”

“什么希望？”

“希望您能生活得幸福点、美丽点！”

说完话，我在座子下的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双眼箭镞一样的注视她。

她不开口，脸上显出很激动的样子。

我终于撒开她的手，站起来，轻松笑着道：

“好，时间不早了，今天我们的戏是演完了。我如果一直用这种稳健的态度，像用每小时三十英里的速度驾驶一辆福特汽车，极安全地向您演戏，您不会害怕吧？”

她忍不住笑了，也站起来。

我有点幽默的对她道：

“奥蕾利亚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我们不过仅仅认识了三天，就谈了这么多问题。上自天文，下至地理，大事小事，人生与恋爱，艺术与哲学，无不谈到。我们从茶花女谈到鳄鱼，从哭谈到笑，从大海谈到牛马，从自杀谈到演戏。……世界上任何一对相识只有三天的男女，我不相信会谈到这么许多问题。我们不仅谈，并且谈得像三十年老朋友一样，您说有没有意思？”

她不开口，只是笑。

这一晚的咖啡账，是她付的。

不管她的反对，我一直把她送回家。临分手时，我告诉她，明天是星期日，下午两点，我直接去看她，特别是，拜访她的母亲。

“我知道您对我这一个请求是不高兴的，甚至是反对的。但我还是这样请求了，并且代表您批准了。您放心吧：我所演的戏，一直是稳健的，绝不会叫您害怕的。我绝不会用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开福特汽车！”

她不开口，只是笑。

十一

翌日下午，我当真准时叩奥蕾利亚的大门，带了一个大纸包。

开门了，一位五十多岁的白发妇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猜出，她是奥蕾利亚的母亲。

老妇人大约早听到她女儿说起我，满面堆着笑，和蔼的道：

“是林先生吗？请进来坐吧！她还在楼上，让我去叫她下来！”

我们才走入客室，一阵匆促的楼梯声响起来，奥蕾利亚黑蝴蝶似地翩翩飞下来了。

我对她端详着，她的鹅蛋形的脸新敷了一层薄薄脂粉，流露出极新鲜的光彩。她金黄色的发鬈似乎刚刚膏沫过不久，梳扮得极其整洁和瑰丽。她下面系一袭黑黑的百折长裙，上身穿着黑色长袖绒线衫，敞着紫红色绒衬衫领口。在这一身黑色装束中，我发现先前所没有窥见的她的美丽：一种又庄重又高贵的美！说是不出的仪态万方。论她的庄重，我依稀仿佛看见旧俄时代凯撒琳女皇的英姿缩影。

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把手上大纸包交给她，笑着道：

“按照我们东方人习惯，或者说是中国人习惯，当一个人新认识一个朋友，第一次到她家里做客时，他必须带点礼物，才算合乎礼貌。因此，我今天给您的母亲带来一点东西。照你们西方人习惯，这或许不很合适。但今天希望你们暂且按照我们东方人规矩，把这点东西收下来，这样，我才可以很愉快很自由的在你们家里做客人。否则，我会感到窘迫的。”

当我把这套外交词令背完以后（这一套词令，我在家里就已经背过几遍了），老妇人忍不住笑起来，她像慈母似地，抓住我的臂膀，摇了摇道：

“常听人说，中国人是一个最讲究礼节最客气的民族，所有中国人都是‘客气专家’，今天果然得到一个证明。林先生的馈赠，我们本不能接受，但您既然一定要我们暂时遵守东方人的习惯，我们只好遵命。不过，您下一次来时，请千万不要再运用这种‘东方习惯’了。”

老妇人说完，我们都笑起来。

谈话就从这片笑声中开始。一切充满了愉快与活泼。

这时第一次五年计划尚未完成，当地人民生活还不算怎么宽裕，日常食品相当困乏。比较好的食物都以高价卖给外来旅行者，换取美金，本地人是不容易得到的。明白了这种情形，我特别选购一些较精致的食品，像牛油，腊肠、火腿、沙丁鱼，巧克力糖等类，来送给她们。不用说，她们很久没有吃到这些好东西了。因此，当老妇人把我的大纸包打开，发现这么许多美味后，尽管由于礼貌，教养，不得不压制住心头欢喜，脸上仍无意中稍稍流露一点。奥蕾利亚倒没有表示什么，她只是不断偷看我，似乎带着什么心事。

我这一次的馈赠，主要是想讨奥蕾利亚母亲的欢心。尽管我厌恶市侩作风，但社会经验告诉我：欲争取女儿的好感，须先争取妈妈的好感，否则，她会像一座大山，屹立在你和她之间。我没有愚公的条件，也不想扮老愚公，因此，不得不暂时皈依唯物论。后者的坚实论点是：对于老太太们，五磅火腿比一个月的请安问候或仁义道德之类，还要重要得多。现在，我从她的脸色上，发现这种论点的可厌性与可爱性。

老妇人从头到脚打量我一下，笑着说道：

“林先生，您的身体真魁梧，简直就像俄国军人一样。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结实的东方人。”

奥蕾利亚告诉她：我是和中国抗日名将马占山一道来的，我们过去在东北和日本军队作战很久，非常英勇善战。我更是一员勇将中间的勇将，曾立了不少战功。

马占山将军一行人抵达托木斯克的事，老妇人早就听说过了，此刻，她能亲眼看到一个中国军人，颇以为荣幸。当她知道我的军阶是上校时，对我更殷勤了。

“这样年轻就当上校，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她高兴地说着，就到厨房内去给我煮咖啡，要女儿陪我。

我对奥蕾利亚笑道：

“我很感谢您！您为我在您母亲那里，已做了一个最好的广告员所能做的了。您希望我用怎样一种形式表示我的感谢呢？”

她不开口，只是咭咭笑。

“对不起，您不回答，我就替您回答吧。‘您（指我）以后必须不断来看我们，常常来看我们，以表示您的感谢！’这个回答，您同意不？”

她不开口，仍是咭咭笑。

这一天，我在她家里玩得很尽兴，也很满意。我并不傻，我很明显的看出来了：她的母亲对我颇具好感。她相当赏识我的彬彬有礼，认为我是一个受过优良教育的上流绅士兼军官。其实，这是我一时的灵感和客套。天知道，我是怎样一个半开化的人！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英国绅士一派的假惺惺。

离开了奥蕾利亚的家，这一晚，我兴奋得失了眠。

我开始郑重的考虑这个摆在我面前的问题。

假如我和奥蕾利亚真是演戏呢，戏演到现在这个场面，大可告一段落。

假如我和她并不是演戏，那么，我们这种关系续继发展下去，会产生怎样的结果？我们的关系，又有什么可能的前途？

我已经明显的看出来，这个女孩子对我实具有好感，我只要善自运用这份好感，细水长流，很自然的听其自由发展，迟早我是可以赢得她的全部感情的。不过，赢到又怎么样？赢不到又怎么样？我们的未来远景又怎么样？

这时，我的心情有点很矛盾。在理智上，我极愿意我们这份奇遇赶快终止，双方都不会感到什么不愉快，最多只有点怏怏而已。而这点“怏怏”之感，就可以防止这场戏弄假成真。

可是，感情上，我总狠不下心毅然撒手。

实在说，我没法摆脱这个女孩子的魔力！只要一天我还在托木斯克，只要一天她不明白表示讨厌我，我就无法永远离开她，隔开她。

人真是个可怜的动物，除非他能把自己训练成一块石头，否则，就无法不做感情的俘虏。

按我自己现况说，我的处境是可怕的寂寞，苦恼。在托木斯克，虽有近两万同伴，但没有一个可以多谈谈的朋友，更说不上有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我，一个失去祖国的亡命徒，七八岁，就离乡背井。二十多年来，一颗心一直滚动在荆棘丛中，被刺得血淋淋的。几乎从没有一个亲人的手指抚摸过它，更没有过一个少女的嘴唇真正吻过它。我太孤独，太荒凉了。我太需要友谊与温情了，特别是一个少女的友谊与温情。

至于这份友谊与温情的未来远景，目前，我根本不能多考虑。“未来”是一个渺茫的字，我能知道明天，后天，却无法预测明年，后来，或十年后。我们在东北的抗战失败了，中国自己正陷入水深火热，哪有余力帮助韩国光复？整个民族前景茫茫，个人还有什么永恒的幸福未来？可是，这并不妨碍我追求较短暂的幸福火光。一个人不能想得太多，太远，他必须生活在赤裸裸现实中。当现实的杜鹃花开遍春天原野时，我们就该欣赏，沉醉于它的色香中。

在我视觉里，奥蕾利亚正是这样一朵杜鹃花。

在托木斯克异乡这片冰天雪地上，即使单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调剂自己的无聊生活，我也要紧紧抓住奥蕾利亚的友谊，尽量享受它。

“是的，我绝不能放弃奥蕾利亚的友谊，我绝不能放弃！”

这个思想，是我一夜失眠的结论。

有了这一结论，我使继续狩猎奥蕾利亚的友谊，像对付小鹿小兔子似地，追逐它，设法俘获它。我很抱歉，竟用“狩猎”这样不体面的动词。但我对此地一切完全陌生，我个人处境又如此狼狈，我不能不运用点机智，来应付现实。再说，男女之间，有时总不免相互用点机心，这并不奇怪。

这以后两个多星期，我尽量利用各种机会与她会面，在她家里，在学校里，咖啡馆里。平均每两天见一次。不过，我虽尽可能增加我们的接触机会，却也尽可能显得轻松，自然，不使她感到我是毫无道理的纠缠她。

我读过“红与黑”，对斯汤达尔这位大师的艺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不太赞成主角于连那种恋爱风格。可社会上不少恋爱场合，于连那种风格是一种现实的存在。不管你欢喜不欢喜，男的或女的，有时确实在表现这种风格。若干年前，我在中国认识过几个女人，她们就想用这种风格征服我，我不得不逃走了，现在，由于我现实境遇处于绝对劣势，又想速战速决，早点获得奥的全部情感，有时候，只得自认有点卑劣的，多多少少，玩弄了于连那一套，为了我还有一个潜在对手，瓦希利。天知道，到此刻止，我还未见过他呢。

我觉得：一个善于驾驭马的好骑手，他会用各种方法来拘束它。使它俯贴、驯顺、就范，却又丝毫不叫它感觉是在束缚它。直到最后，马心甘情愿的接受他的约束。

女人有时就有点像马，一个男子想做一个好情人，先得学习做一个好骑手。

不过，这一切只是爱情插曲，却不应该是主旋律。

奥蕾利亚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她有许多女孩子的长处，却没有她们的短处。她最叫我欢喜的地方（也可以说最叫我发迷的地方），并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的智慧，她的感情。

她有些地方，完全像中世纪的西班牙修道院的女尼，纯洁极了，也幽静极了。她欢喜静静的坐在你旁边，静静的听你讲，一句话也不插入，一点口也不开，温柔得像小波斯猫。

有些地方，她又像个古代希腊哲学家，敏感的观察一切，捕捉一切，然后，对它们一一提出疑问，再加以解答。当我谈到一些哲学问题时，她的理解力是惊人的。没有一句我所说的话，不被她咀嚼得透底。（关于这点，以后我得到更多证实。）

她是学文学的，她的主要性格也是文学倾向的，简单说来，她是一个爱美者，欣赏者，凡艺术范围里面的形象，没有一样，她不能欣赏，玩味。

她的美丽所给予我的吸引力是暂时的，她的智慧与感情对我的吸引力却是永久的，无法拔除的。

托木斯克的当地环境，我是很了然的。在这种空间中，竟会产生这样一颗与土壤风物不大协调的灵魂，一朵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奇花，我自然渐渐发生好奇心，经过不断观察后，我终于发现她的秘密。

有一天，她母亲不在家，我上她家里玩，对客室四壁上的一些波兰风景相片看了一遍，又望了望波兰大文豪显克微支的相片，以及一个穿着波兰国防军制服的中年军官的肖像（她告诉我这是她的亡父），我忽然转过头问她道：

“奥蕾利亚小姐，请原谅我提出一个很冒昧的问题。我猜您不是俄国人！”

“您以为我是哪一国人？”她笑着问。

“我以为您是波兰人。”

“何以见得？”她故意问。

“我的理由很多。为了搜集这些理由，我很下了一番功夫观察。现在，这张肖像终于为我揭开谜底。我问您：您是不是波兰人？”

她点点头，神色微微有点惨然。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您误会。”

“什么误会？”

“波兰民族一向是被别人轻视的民族。”

“人们有什么理由轻视波兰民族？它现在不是一个独立自由的国家？”

“可是，波兰过去曾经受过三次瓜分，有一个很久的时期，它一直是别人的奴隶！”

“说来您或许不相信，在世界各国女人里，我最敬佩的倒是波兰女人，这我绝不是当您的面直接恭维。”

“为什么？”她笑着问。

“这是因为在近一百年中，波兰出了一个最伟大的女人！”

“谁？”

“玛丽居礼！”

她不开口，脸上射出虔敬的光辉。有好一会，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

“居礼夫人的确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子！”．

这时，我被一股说不出的感情所激动，我昂奋的道：

“居礼夫人不仅是不寻常，简直是不可形容的伟大，崇高。不仅在近代女性里，就是在男性中，我也很少看到这样伟大崇高的灵魂。也许因为她是波兰人吧，法国政府故意给她种种冷落、贬抑，但是，只要地球上还有人类的话，居礼夫人的伟大将与山河同存。”

我告诉她：为什么我特别崇拜居礼夫人。

“大科学家爱因斯坦曾经说过这么两句话。他说：‘在所有的名人当中，玛丽居礼是唯一没有给声誉所毁的人！’……这两句话虽然很简单，却能一针见血的道出居礼夫人的伟大人格。试想想，在历史上，古往今来的所谓名人和英雄，有谁多少没有受声名的影响，有谁能像居礼夫人这样丝毫不为声名所动？居礼夫人不仅不爱声名，并且还讨厌它，躲避它。

“当第一次诺贝尔奖金赠给居礼夫妇时，在接受奖状与奖金的那一天，居礼夫人给她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信上说：

‘诺贝尔奖金的一半，已经赠给我们了，我不知道它的确实数目，我想大约总有七万法郎吧，这在我们当然是一笔大款项了。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能领到这笔款项，也许就在我们前往斯托荷尔姆的时候吧。我们还须在十二月十日以后的六个月间，在那里作一次讲演。

‘我们给信件、摄影员及新闻记者的来访缠住了，只要有地可钻，我们真想藉此稍求安宁。美国方面给我们一个建议，要我们到那儿去作一次有系统的演讲，报告我们的研究工作。他们问我们获得多少酬报。无论条件如何，我们总得谢绝，我们千方百计地避免了人们为我们举行的荣誉筵，我们回绝了，他们也知道没有办法了。

‘我亲切地吻你们，并且请求你们不要忘记了我。……’

“这封信太可爱了，她显示出一个伟大灵魂的深度。

“当他们领到诺贝尔奖金后，除留一部分自己必要的用费外，其余的都帮助了别人。她们给一个朋友汇去两万奥币，帮助他创办一座疗养院。他们给许多波兰学生们，玛丽居礼儿童时代的朋友，实验室的助手等等，送了许多礼物。他们帮助一个女生的学费。有一个曾经在波兰教过玛丽居礼法文的法国老妇人，她一直住在波兰，她生平的最大梦想，是重见她的故乡──法国地普一面。玛丽居礼汇了一笔钱做旅费，负担她的来回费用，使她实现了这一梦想。……

“关于居礼夫人的伟大，是说不完的。

“波兰有这样一个伟大女子，足以向全世界骄傲！

“您刚才说别的民族会轻视波兰，有谁敢轻视？”

她听完我的话，非常兴奋，也极感动，她的一双眼睛火热的望着我，低低道：

“我绝没有想到，关于居礼夫人的事，您知道得这么多，连她的信都背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不再说下去，把好几句没有说出的话也咽下去，只用满含深情的眼睛凝视我。

我轻轻笑着道：

“关于居礼夫人，只要是我能找得到的传记和零篇文章，我都看了，个别极动人的，我全会背了，关于居礼夫人所发明的镭，我知道得很少，但关于发明镭的人，我却尽我所能知道的知道了。……您知道居礼夫人平生最伟大的那件事吧？”

她点点头。

“这种事，不管人复述多少遍，全不会厌倦的。”

我便复述有关居礼夫人的另一段轶事……

讲完居礼夫人的故事后，一时我们都陷入沉默中，谁都不想再说什么。

我用下面的话打破了沉寂。

“近代科学家中，像居礼夫人那样干辛万苦，不顾一切艰难，完成一种发明的，已经很少了。经过这种形容不出的千辛万苦与一切艰难，完成了一种伟大的发明后，能够丝毫不取任何报酬，立刻公开自己的发明，这在近代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例子！”

停了一会，我又继续道：

“当居礼夫人完成这一伟大发明，表现出她的伟大精神时，她的祖国波兰还在德、俄、奥三国铁蹄下，居礼夫人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亡国奴，一个亡命徒。这对那些强国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她忍住呼吸，听我说下去。

“说来很奇怪，近代两个伟大的人，都是失去祖国的亡国奴。这两个大伟人，一个是男人：他是甘地；另一个女人：她是居礼夫人！

“照我的推论，我们如果要真找圣人，只有到亡国奴当中去找。在强大的国家中，是比较不容易找到的！”

她透了口气，热情的道：

“您的观察有道理。……”

她沉思了两分钟，好奇的皱皱长长眉毛。

“我很奇怪，您为什么特别崇拜居礼夫人？……”

我伤感的低下头。

“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没有祖国的人。”

“您──”她诧异的望着我。

我苦笑道：

“中国只是我的第二祖国。我的第一祖国在鸭绿江东岸。您听说过世界上有一个最欢喜穿白色衣服的民族么？”

“韩国？您是韩国人？”

我点点头：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世界上有两个富有悲剧性的民族：一个是东方的韩国，一个是西方的波兰。在许多情形下，它们所受的苦难都很相同。历史书上，我们可以看到波兰革命者反抗统治者的英勇的故事，波兰女子特别显出超人的勇敢。在历史书上，我们也可以看到韩国革命者流血与复仇的故事，许多韩国人用自己的鲜血来侮辱日本统治者，叫他们脸上身上永远溅着血迹，带着血腥味，永远显得不干净！

“我还记得，在沙皇统治下，波兰到处是镣铐与皮鞭的声音。尼古拉皇朝不许波兰人学习波兰文字。在东部波兰，只容许一种文字存在：俄文！

“夜深了，一切死静了，波兰母亲听见旧俄巡警的皮靴声越响越远，渐渐消失了，她轻轻走到床面前，轻轻唤醒波兰的孩子──她的孩子。

“在黯淡的灯光下，在寒冷的冬夜里，波兰母亲把波兰字母一个个拼起来，教她的孩子。孩子冷又倦，两只小眼睛似睁非睁的，但他依旧专心的学习着。给予他魔力的，不是这些字母，而是他的妈妈的脸！这张脸说不出的叫他感动。

“终于，他发现眼泪一滴滴的从妈妈的脸上滴下来。

“孩子不能忍受了，他抱住母亲哭了。

“这是波兰母亲的心！血淋淋的心！

“今天，波兰已飘起自由的旗帜。波兰母亲无须再在深夜里流着眼泪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了！……

“可是，波兰的兄弟──韩国，今天还在日本刺刀下抖颤着，到处都存着波兰母亲的惨剧。在鸭绿江东岸，我的美丽祖国里，没有阳光，没有自由，没有温暖，没有笑，没有春天，人们像受伤的野兽似地，各自躲藏在自己的洞窟里。洞外，布满了猎人的枪口。

“我的祖国里，字典上，已没有‘笑’和‘愉快’这一类字眼。如果还有人能笑，那么，这笑与一个自由国家里的笑已是完全相反的意思。在韩国，人为什么笑？因为他受苦受得这样深，无可奈何，才发明了一个‘笑’！如果没有笑点缀，他们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啊波兰，波兰，这个字，对于我代表一个极神秘复杂的意义，每一次，当我看见这个字或念这个字时，我就想起一个复活的华沙，再生的华沙，再生的民族，一切充满了光明，自由。但是，看完了念完了这个字，想完了这个字所代表的涵意后，痛苦就像手臂似地拥抱了我，我想起我的充满黑暗与屠杀的祖国，我的白头发的老母亲，每天黄昏站在高楼上瞭望我，等待着她的儿子的归来，……”

说到这里，眼泪充满我的脸，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奥蕾利亚无法再抑制自己了。她紧紧握住我的两手，流着泪，全身抖颤着。

我们流着泪，互相定睛的注视着。注视中，我们的灵魂第一次真正拥抱在一起了。

十二

这一天，与奥蕾利亚分手后，我又悲又喜。悲的是：闲谈中，无意勾起了我的乡愁，许久以来，一直郁积着的感情奔放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我离开奥蕾利亚，把自己藏在公园树丛深处，双手蒙住脸，偷偷哭了很久。喜的是：这一次，把自己的感情坦裸在她面前后，她对我有了进一层的了解，我们的心灵距离，比过去更缩短些了。

从她的谈话中，第一次知道了她的悲惨身世。

她的父亲原是一个军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奉令调来托木斯克，管理奥国俘虏。他们一家都搬到这里。十月革命后，他死了，母女两个一直就被留在本地，没有能回波兰。她自己虽在俄国接受了教育，──从小学直到大学毕业，但她的思想与观点仍深印著『波兰’的钤印。十五年来，她的唯一希望，就是盼望早点回到波兰。复活后的祖国，是她梦魂萦系的核心，她日夜怀念着波兰的花树、阳光、草原、流水，……

过去，精通俄文的母亲，在她目前任教的那个Ｔ中学教音乐，抚育她，培养她接受了完善的教育。前两年，因健康不适，退休了，也渴望回到故乡，然而从目前形势看，回国的可能性越来越少。一道无形的高高铁栅栏横阻在她们与祖国之间，天知道何年何日才能越过去。

在托木斯克，奥蕾利亚的手足是自由的，心灵却被幽禁着。由于这一种内心的忧郁，她的感觉才渐渐变得这样纤细、精致。与其说她是一个时髦的现代人，倒不如说她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中世纪人。在她身上，有着极沉厚的宗教神秘色彩。

她的身世如此，对于多年亡命徒的我，自然能深一层的了解与同情。

前面我已过：我并不很喜欢于连的恋爱风格，但为了测验一个女人的情感温度红线，于连独创的那种探温器，有时仍得借用，我和奥蕾利亚的友情，既发展到这种程度，我决心测验一下我在她身上的影响：试探我的感情是否能代替那个叫瓦希利的男子。

说到瓦希利，真奇怪，到如今我一直未碰见过他。我倒希望在奥蕾利亚家里偶遇他一次，看他究竟是怎样一种人。偏我就没有邂逅他一次！

有时候，我也很想在谈话中提起他，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我看得很清楚，不管我用什么借口，只要我一把瓦希利这个名字提出来，对方第一个思想反应一定是：“他在嫉妒！”我是不愿意被别人当做爱嫉妒的，特别是在一个女子眼里。

因此，我认识奥蕾利亚三个多星期了，我们还没有提过那个促成我们相识的神秘名字。

现在，我决心和这个我尚未会过面的人作一较量了。我试着用一种天秤，来称称我和他在她心里的比重。我决定一个星期不与她会面。

这一星期中，我不仅不去看她，并且尽可能避免和她相遇的机会。

我决定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大部分时间消磨在图书馆里。不仅是为看一点书，也为冷静的想一想我和她的事。

我当真不再去找她了。头三天，我实在不容易克制自己。我几乎想取消自己的决定。但我终于强忍住了。这种忍耐确实很使我痛苦。我开始意识到：男女感情也和吸鸦片一样，相互情意浓厚了，一旦要隔绝，正如一个多年瘾君子立时戒烟一样，其痛楚是不能形容的。

从第四天起，我终于使自己慢慢镇定下来。

渐渐的，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六天下午，从图书馆回来，门房给我一封信，拆开一看，正是奥蕾利亚留给我的。

信的内容如下：

“林先生：好几天没有看见您了。我担心您发生了什么事。今天特别来看您。来了两次，都没有遇见您，我很失望。

明天又是星期日了。上午我母亲不在家，希望您能来，我为您煮了很浓很浓的咖啡：您是爱喝浓咖啡的，是不是？可一定来呀！──奥。”

看完信，我快乐得几乎流泪。

这一次试验，我完全胜利了。

在我的经验与想像中，当男女友情渐渐浓厚，而对方的态度又变幻莫测不易捉摸时，短短的别离，是测验对方感情红线的最好寒暑表。这一个隔离中，对方如对你真有割舍不得的情意，他（或她）一定会抑制不住的来找你，或给你信，希望早点再见你。如果对你并没有情意呢，即使分离得再久一点，他（或她）仍无动于衷，听其自然。

这封短短的信，解答了一切。

我把这封信，吻了五十遍。

第二天，一个稀有的晴朗天，闪耀着阳光。上午八点多钟，我出现在奥蕾利亚门口。

门开了，她一见是我，脸上显出又嗔又喜的样子。我从她的媚眼里读出下面的话：“您这许多天不来看我，我真是生您的气。可您现在来了，我一切原谅您！”

她的母亲果然不在家。

她并不让我坐在客室里。

“您还没有看过我住的地方，您今天上楼看一看吧。”

她住在二楼坐北朝南的一间房子里。

她的寝室约有三丈长，一丈五尺宽，对于一个孤独的少女，稍稍嫌得太宽大点。墙壁下半是涂着蓝粉，上半刷著白粉，天花板糊着蓝色花纸，油红色地板拭得雪亮如镜子。这种白色，蓝色，红色衬配得极其和谐、均匀，柔和的光与影相互交错，说不出的富有安慰人心的美感作用。

寝室壁上，挂着波兰大音乐家萧邦的画像，以及杜斯妥也夫斯基与海涅的放大像片。此外，还有拉斐尔的《马童奈》的珂罗版复制图，波兰大原野的风景画片，以及天才舞女邓肯在雅典神庙前舞蹈的放大像片。一面普希金的圆圆石膏浮雕头像悬在墙角上。圆圆的台子上，却安置了一尊希腊女神的石膏像。法国式的落地窗子深深罩着蓝色的帷幕。它现在是揭开了，让金色阳光投影于一张白色大铁床的白色毛毡上，阳光绣织出罗可可式的花纹。

看房内的华丽设备，大部分显然是十月革命以前留下来的。革命以后绝对买不到这些物事。

壁炉早已燃烧着，火光熊熊的耀耀着。太阳从窗外射进来，明亮而温暖，柔和而恬适，使人忘记这是可怕的冬季。

她替我脱了大氅，要我在圆台子旁边坐下来。

蓝色台布上面刺绣了一些白色小花，显然是主人的作品。五彩的花穗子长长搭拉到近地面，使人看不出圆台子是一只腿，而台面与腿则成丁字形，有点像咖啡店里的座位。

白色咖啡铁壶在一盏酒精小炉上“滋滋”响着，似乎在唱一曲“晨歌”。它使室内气氛更温柔了。

女主人预备了两盏晶亮的大玻璃杯，从小炉子上取下咖啡壶，倒了两杯，一杯是满满的，一杯只倾了一半。她把前者轻轻放在我面前，旋即取出一个糖碟，一个白铜羹匙，一碟糖果，一碟糕点。这些糖果与糕点还是我送给她们的，她自己不大舍得吃，此刻仍献出来招待我。

她轻轻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个小动物。

她笑着问我：

“我有一种高加索的水果咖啡，您喝过吗？”

“我只听说过，咖啡店里也有，但我没有尝试过。”

“没有尝过？您今天尝尝看！不过，我做得不好。”

说完了，她抿着嘴轻轻笑。

我喝了一口，味道果然好，不仅味酽，并且也特别芳香可口，说不出的叫人有一种快感。我想起她那封信。

“这就是水果咖啡？”

她点点头。

“太好了。这好像并不是一种饮料，而是一种云彩，把我带上天堂去了！……这种咖啡怎么做法？”

她告诉我，做法很简单：只要把苹果和梨一类水果烤焦了，烤得又糊又脆，再磨碎了，放在咖啡里熬，就行。

“啊，苹果与梨……”我心里想：“天知道这一类水果在当地是怎样贵！她为了招待我，花了这许多钱──”

我心里不断想，越想我越有点不过意。

我喝了两口咖啡，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她。望了一会，我轻轻道：

“奥蕾利亚小姐，喝了这个水果咖啡，我，我觉得有点对不住您！”

“对不住我？”她惊奇的望着我。

“是的，很对不住您：叫您花费了许多钱，许多时间，许多精神！……以后请您别这样，这叫我很不安！”

她忍俊不禁的笑起来！

“您这个人真是古怪！有时候，骄傲得可怕，有时候，又客气得可怕！难道只准您招待我，就不许我招待您？”

“我在您面前骄傲的时期就要告一结束了。今后，我会一天比一天客气。”

“为什么？”

“您难道看不出来：这以后，一天比一天，我在您面前更有客气的必要么？”

“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我不信……在中国，一对朋友刚刚认识，感情不很好时，彼此就拚命骄傲。待到认识久了，比较融洽了，彼此就一天比一天客气。”

“为什么必须这样呢？”

“刚认识时，彼此为了相互吸引，就拚命骄傲，夸耀。认识久了，彼此相知很深，知道对方搬来弄去不过是那几套，就觉得没有再夸耀的必要，于是变得很客气了。不过，我愿意对您客气，却有特别的理由。”

“特别理由？”她一面问，脸已微微有点红了。

我把头偏向她那边，用最温柔最轻微的声音，几乎是对她耳语：

“因为我太担心您的反应了！”

我站起来，走向大窗子面前。

我让自己整个沐浴在阳光中。

我并不回头，却用懵梦一样的声音道：

“看哪！这是难得的开太阳的日子。今天的太阳多美，多热情！它好像伸展出千万条的金黄色臂膀，来拥抱这个世界，拥抱这个小房子，拥抱您和我。

“我现在望着天空。天是蓝的，和奥蕾利亚小姐的眸子一样蓝。我在天上云层中看见奥蕾利亚小姐的眼睛，无数的眼睛。它们蕴涵有许多许多东西，有许多许多意义。它们代表一整个世界。我觉得自己就生活在这双眼睛里。……

“看哪，白鸽子飞出来了，在蓝色穹空下飞着，这一只只白鸽子就是奥蕾利亚的一颗颗的心。她有很多很多的心，鸽子样的乳白而纯洁，在蓝穹下面翩千飞翔着。……啊，奥蕾利亚的心啊，您往哪里飞呢，您是不是要飞到──”。

“听哪……”

我还未说完，一个人已悄悄走到我身边，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我。

我知道是谁，并不回头，眼睛仍望着窗外蓝天，以及一片蔚蓝下的白鸽子。

“您在说些什么疯话？！”

她在我身边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细微得像落叶的叹息，几乎听不见。

我也用轻得只容许她一个人听见的声音道：

“是的，今天林先生是疯了。连太阳光也疯了，全世界也疯了。今天是一个应该疯狂值得疯狂的日子。……只因为奥蕾利亚小姐的又大又蓝的眼睛轻轻的美丽的瞪了一下：一切全疯了！……”

“您是在说梦话。”

“是的，我是在说梦话！我现在就在做梦，我这个梦就是奥蕾利亚的蓝色眼睛编织成的，像许多蓝色的花朵编织蓝色的花环一样。

“在这个又美丽又芳香的梦里，我听见她歌唱的声音，她在唱着下面一支歌：

“敬爱的先生，

您为什么说这么多的话呢？

假如您更乖巧点，

请您在太阳消失以前，

快扮演一个沉默的太阳，

默默的却是热热的燃烧我，

让我暂和太阳熔化成一片吧！……”

说完话，我转过身子，温柔地拥抱了她。我们的嘴唇像火花一样的接触了。我感到她浑身在我臂膀里颤抖着：她似乎早就等待我的太阳式的反应了。此刻，我整个人像一阵大风暴，她是它里面的一片小树丛。

我们狂吻着，越吻越热烈，越疯狂。这些吻如雨点子似的落在对方脸上、唇上，没有停止，没有结束，……

忽然，她倒在我怀里啜泣了。

我捧起她的脸，定睛的望着她的满溅泪珠的瑰美鹅蛋脸，我不开口，却用我的眼睛投出询问。她转过脸，又突然笑了。她偎倚着我，用她的柔滑如凝脂的面颊轻轻摩擦着我的面颊。

沉默是此刻世界的唯一主人，它仿佛具有比永恒更永恒的美！

阳光像金刚石似地照耀在我们的头发上，脸上，身上。

冬日的上午是谧静的。

白鸽子悠悠在天空飞翔。

鸽铃声美丽的响着，颤颤的。

………………

二十分钟后，我们把那个圆圆的咖啡台子搬到窗边。我们在阳光里喝着咖啡。

我一面喝，一面微笑着望她。

她一面喝，也一面微笑着望我。

我终于笑了起来，放下咖啡杯子。

“你为什么望着我笑？”

这是我第一次称她“你”而不称“您”。（在俄国人的谈话中，只有对很亲热的人才称“你”，普通朋友多称“您”。）

“你为什么望着我笑？”她也笑着问我。

我答：

“我望着你笑，是笑你的笑。”

“我望着您笑，也是笑你的笑。”

我们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窗外窗内都很静。我们的笑声像一颗颗鹅卵石，投到澄清水面上，说不出的浏亮、清晰。

我情不自禁的拿起她的放在桌上的手，紧紧的握着；一面沉思。

她温柔的问我：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我答。

“什么事？”她问。

“我在想：我们现在所享受的：是不是就是所谓人生幸福！……”

我边说，边轻轻吻着她的手。

“这当然就是‘幸福’！”

“这就是人生的最高幸福？”

“嗯，像但丁‘最高的玫瑰’一样高！”

我放下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点好奇的问我：

“你为什么叹息？”

“在最幸福的时候，我常常会叹息。……在最痛苦的时候，我倒是常常微笑。”

“为什么一定要叹息？”她固执的重复问我。

“因为我怕……”

还未说完话，我就后悔。

我立刻靠拢她，轻轻把她拥在怀里，用又一次狂猘的吻取消刚才那半句话。

一面吻，一面我如醉如狂的对她道：

“我为什么叹息？因为我第一次看见天堂大门真正为我敞开了。啊……”

十三

回到家里，我在房内徘徊了很久，和奥蕾利亚在一起，是太美了。她不在，我又像跌落到又冷又荒凉的旷野里，沉重的痛苦咬啮我，鞭挞我。这种心情是反常的。按理说，我刚刚在春天花园里深深沉醉过，不该会有这样大的心理变化的。

很快的，我就发现：这不仅是一种反常，一半却是由于一只秘密的昆虫在咬我，它的名字叫“嫉妒”。没有一个真正恋爱过的人，不被它咬过。

两星期后，当我又一次沉浸在春天花园里时，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怀疑的望着我，似嗔非嗔的道：

“多奇怪，在最快乐的时候，你为什么偏爱叹息？我真不懂你！”

“我把理由说出来，你不生气吗？”

“你的几乎是失礼的举动，我都从没有生过气。难道你的几句话，便会生气吗？”她笑着瞪我。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长长鬈发：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什么事？”

“你还记得，一个半月前那个深夜，我们是怎样认识的？当初我故意代替他，原不过想对你开一个玩笑。现在，竟弄假成真了，我可能对不起一个人。”

“啊！你可真会说话。”她的右手立刻举起纤纤的第二指，调皮的指指我。“你嫉妒！”

我不响了。

“他已经不在此地了。”

“什么？”我诧异的问。

“三天前，他到喀山去了。”

“嗯？”

“他恨托木斯克，恨我。因为我叫他失了面子。”

我满面疑窦的瞧着她，仿佛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当真，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微笑着，眼色里却带点迷惘，苦痛。

“本来，假如你不提，我什么也不想告诉你。我不想叫我们春天花园里，刮过任一阵应该属于冬季的风。你不常说，我们在合作做梦？那么，凡是梦以外的一切阴暗现实，就让它们像逆流似地，悄悄流过去，不更好？可现在，你既然要端详逆流景色，听听它的峻急水声，我少不得向你和盘托出。”

她那双一向明媚如蓝天的眸子，第一次飘起一片阴云。我第一次窥见她性格另一面──那个她从不想对我开放的一面。

她是用第一人称对我开放它的。

………………

你不说过，有时，我像一个古代希腊哲学家么？此刻，我打算向你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而且，当时扮演得似乎颇动人。

一个女人的最大厄运之一，（可能也是一种幸运），就是结婚。要结婚，就得或多或少恋爱，正像要捕鱼，就得或多或少和水打交道，而水却是变化莫测的。按我个人出身和境遇说，这种事，还是社会风俗习惯的一种必然节目。除非我准备进修道院，就非上演这节目不可。

我和瓦希利相识，要好，就为了合作演出这个节目。

你知道，我是弄文学的。我脑子里，免不了有许多幻想。除了应付上面那个节目外，其实我内心确有那么一种冲动，欲望，情感，渴望有一天，真有那么一个带点神秘的强烈生命，就该有点像这位诗人笔下的西风，云雀，云彩，阿多尼斯，普洛米修斯……，等等的混合体。然而，到哪儿找这种生命呢？为了不进修道院，（当然，这里现在不存在这种空间了。）我只得找它的代用品。瓦希利就是这种代用品。不只是瓦希利──其实这里不少男人，都沾点普洛米修斯的色彩，这是时代风气使然。自然，不仅蘸了点普的雄壮色泽，还染了点后者的浪漫调子，这也是时代鼓励的。

我们偶然认识了，促成我们接近的却是另外一个主要因素：他从小在波兰住过，（那时他是我们的征服者），能说一口流利波兰话。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诱惑。然而，来往后，我一直矛盾着。我发现，不管形式上他怎样竭力遮掩，那种大斯拉夫主义的傲慢，仍隐藏在他血液里。一九二五年以前，有几年，在这个国家，这种傲慢，确实普遍大大冲淡了，即使不全消失。但近几年，它又抬头了，尽管与这个社会的主要信仰格格不入。这是一种存在的事实，潜伏的势力，谁也抹煞不了。

我矛盾着，可我终得上演前面所说的那个节目。在发现他巨大弱点之前，我没有理由不和他来往。他是这里银行的高级职员，精明能干，在三十多岁，还算有青春活力。作为未来的可能配偶，没有什么好对他吹毛求疵的。

我们交往了大半年，真正比较要好，却是认识你三星期前的事。一个女人──啊，可怜的女人，如果没有意外波折，总得按社会一般男女关系正常轨道，慢慢扮演情人角色的。可我知道，这是自己骗自己，但又必须骗下去。在这个社会的生活里，没有多少道路容许你选择。即使当我最清醒的时候，我也看得清清楚楚，雪莱式诗意的幻想，终究是幻想，重要的是：我得接受有点恼人的却是正规的现实。我不得不把我灵魂深处另一个“自我”扼杀，为了安安静静承担现实。

可另一种新的现实──真实，却暴露了这个代用品──瓦希利的本质。

我们相识后，当时，不过是普通朋友，按这个社会所标榜的极度慷慨的风气，这种友谊完全是可以容许的。他知道了，却严厉斥责我，禁止我和你见面，简直专制得可怕，几乎像个暴君。这种时刻，如果他真表现出那种普洛米修斯式的大度，倒会增加我对他的敬重。可他居然这样傲慢无礼，反而激起我的反抗。我不是一个习惯屈服于恫吓的女子。我们争吵了几次。不用说，他既没有权利约束我，我也没有义务接受他的专横。这样，一天天的，事情就越来越僵了。在极不愉快的几次接触后，我终于作出决定：他不是一个值得我全心全意交出一切热情的人！

我写信请你来喝咖啡后的第三天，我预感一场风暴将降临──也许，它正是我所渴望的。

那个阴沉的下午，（他知道，这天下午三点以后，我没有课），他出现在我房间里。只要看看他的神色，我就直觉会发生些什么。说也怪，我和他同属白色人种，他白晰的脸肤，我本看惯了，今天，我却感到特别不顺眼。一个多月来，那位东方朋友的淡棕带褐的形象色调，仿佛是生命的原始活力，早渗透我的本能血液，再一亲炙这一片白色，好像是面对一付僵尸面孔，毫无活意，鲜意，而且，肤浅极了。他那副高高鼻子，原觉得有点英挺气，此刻也感到太高了，怪难看的，叫人不受用。一句话，相识半年来，我从未比此刻更厌烦他的形姿。特别是，他满面阴霾，活像一个墓窟张开大口，要吞噬人似地。

不管的怎样烦躁，不自在，我的那种沉没在玫瑰谷底的幸福情调，仍有意无意透出来，一个男子，即使再迟钝些，也不难敏感到我精神上的这种巨大变化，而这更触怒了他。

他才坐下，把水獭皮圆形帽扔到台子上，我马上沉下脸，站着对他极冷静的道：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事情真是发展得这样快，无可挽回了么？”他惊讶中带着气愤。

“不是事情发展快，是你腕表上的指针走得太慢了。由于它的质地限制，它不能理解另一种时间的速度。”我的视线笔直望着他。“一句话，你从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可我们到底相爱过。哪怕是短短一度。”他气愤地说。

“那并不是真正爱情，那是真正的礼貌。我是按照这个社会的风俗习惯的礼貌，响应你的感情的。我如果不响应，那就是严重失礼了。可在礼貌夜礼服下，我还有另外一个心，这个人，受你们这个民族的社会传统所束缚，（即使在今天，你们实际仍保持这种高傲的传统。）从未获得真正解放。我只得自己骗自己，认为是爱上你。现在，一个新的普洛米修斯出现了，他的火光照亮了这件礼服，也照明了礼服后面另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我，能按自己的原始自然面目思想行动的我。正因为这样，所以，我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奥蕾利亚，你现在的语调，怎么像个哲学家？时间并不太长，你怎么改变得这么厉害？”他的语气充满讽刺。

“我一点也没有变。我还是从前那个我。从前，认识你不久，我内心就发生一种矛盾。但我从没有告诉你真相。我只是骗自己，既然要在这个社会里生存下去，我就必得照着它的风俗、习惯、传统行事，除非我将来准备进修道院，而这是不可能的。当时，你只看见我的笑脸，从未见到过我心灵深处那副有时忧郁的脸──这是你们这个民放强加给我们民族的后果。你虽然爱我，可仍带着一种自以为优越的压力，不过，你不太明显的表现罢了。但压力总是压力。”

“我从未真正对你施加过压力。”

“瞧你现在说话神气，你的脸色，这不是压力么？我是自由的。我们并没有订过婚，即使订过，有必要，我也可以解除婚约。一句话，从前，我是笼子里的小鸟，现在不是了。”

听到这些话，他气愤极了，脸色苍白，不久又泛出点红色，两只阴森的椭圆小眼睛、野狼似地狞视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断急促的来回走着。突然，停下步子，他气汹汹地大声说：

“不管你怎样能说会道，像个女苏格拉底似地，我依然要说：你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个波兰卡门！我们要好了还不到三星期，你变心了，找那个有钱的中国军官了！自从认识你，大半年来，你一直三心二意的折磨我，找出各种借口，对我时而热，时而冷。好不容易，三星期前，好好歹歹，总算接受了我的情感，想不到，很快又变了。你不像一个正派中学教师，你是一个无聊的女人！你是一个荡妇！那个中国军阀，他是资产阶级出身，也是个无聊的家伙！我轻视你们──”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怒冲冲的指着房门：

“请你出去！立刻出去！”

“我不出去。”

“这是我的寝室，你必须出去！”

“我偏不出去。”

我走到窗子口，下面是街道。我气咻咻的道：

“你再不走出去，我对街上喊人了！”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点血色也没有，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尸。他那双小眼珠，死死瞪着我，一声不响，像要一口吞下我。突然，他豹子样冲向我，“劈拍”一声，打了我一记耳光。接着，从桌子上拿起皮帽子，急速冲下楼了。

后来，母亲告诉我：他当时的脸色，可怖极了，像要杀人似地。她早已做好准备，万一出了事，她就冲上街求救。谢谢上帝，我付的代价太小了：一记耳光。这样结束了我和他的一切关系，太叫人高兴了。我最怕的，是他纠缠不清哪。

有人说，被打耳光是倒楣的。但这却是唯一的一次幸福耳光！他这样对待我，这是我的福气！当然啰，有人会把它常做一种人身侮辱，可我却把他当做一个疯子。对一个疯子，我们有什么可生气的？

本来，因为他能干，党早就想把他调到喀山去工作，为了我，他一直没接受。三天前，他却改变主意了。他的故乡原是喀山。

至于母亲，因为他能操波兰语，本对他有点好感。但他对她并不很有礼貌，总带了点过去波兰的征服者的神气，自以为占优越地位。母亲因为我正在和他交朋友，为了我，只得带点委屈，接待他。这天下午，他所表演的最后一幕，使她巴不得他和我一刀两断。先前，我本幻想着，随着时间──我和他的友谊进展，他对我妈会体贴点的。现在，我才恍然大悟，这是痴人说梦。

好，不说这些阴沉的丧气事了，还是走出黑暗的峡谷，回到我们玫瑰谷吧！

………………

“你刚才叹息，说你对不住我。其实，应该是我对不住你；在我认识你以前，不该认识那样一个男子，而且和他又有了点感情。不过，世界上的事，原不能由人作主。我和他认识，也是一种偶然，一种命运。我要不和他认识，后来怎能又认识你？”

听到这里，我瞪大眼睛，有点惊奇的凝视她，似乎开始不大认识她了。可不久，我又认识她了。我觉得，这一切，是合乎自然规律的。一个女人，当她被爱情燔烧得无此炽烈时，她会情急智生，演出各式各样意想不到的角色的。更何况她灵魂深处，本有另一个“自我”，只是平日不轻易流露而已。

这时，她说着说着，忽然紧紧贴在我怀里，梦呓似地喃喃道：

“感情是一种古怪的东西，你要它来，它偏不来。你不要它来，它又偏偏来。

“当我认识你的那天晚上，你送我回来，分手时，你请求第二天到学校来看我，这个请求，我本不该答应的。当时，你对我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使我不能不答应。

“这以后，我越是尽可能使自己平静，尽可能想把你当做一个普通朋友，但另外一种力量却大声警告我：‘你别糊涂！这个人或者不是你的朋友，或者是你超乎朋友的朋友，在这二者之中，你只能选择一种，再没有第三条道路。’

“我听见这个秘密警告的声音，但我故意装糊涂。我设法把你当做一个仅仅因为是中国人而引起我的好奇心的普通朋友。我这种努力，自然只是一种欺骗！

“随后，那件事发生了：瓦希利的顽固与专横逼得我不能不作一次很严重考虑。我才发现──也是第一次发现──我的心是怎样可怕的倾向你，离你是多么可怕的近，离瓦希利又是多么可怕的远！这仅仅是两个星期的事！你两个星期对我的力量，彻底推翻了瓦希利大半年来在我身上所建筑的友情之巢。由于你，我整个人生态度都改变了。你的玩世态度影响了我。我变得比先前缺少宗教虔诚了：除了对于你的感情的虔诚！

“那天深夜，大街上的奇遇，使我感到你的新鲜的活力，一种我一贯梦想的，又神秘又强烈的原始生命活力。在咖啡馆里，送我回家时，从你身上，我觉出雪莱笔下的那种西风味，云雀味。第二天，我的失约，使我发觉我们之间的短暂友谊，竟像那位诗人所描绘的云彩一样坦白，轻快，自由。看茶花女以后的那场谈话，你的测锤表现出对生命海弯勘探的深度。最后，那个命定的日子来了：你坦露心头的秘密。在一个波兰女子面前，你展现出一种普洛米修斯式的热情，我不能再抵抗你了。只要你愿意，那一天，你就可以真正得到我的！

“一句话，我一直以为不可能的奇迹，居然出现了。那个带点神秘的强烈的原始生命，竟突然屹立于我面前。他一半属于这个世界，一半不属于。那个有点像雪莱所描绘的“爱丽儿”，不是从天空，是从黑夜深处，来到我身边。我开始享受了一种又灵幻又真实的友谊。他是调皮的，饶舌的，却是极度诚恳的、诗意的使我在这片沉重的斯拉夫土壤上，尝味到一份轻松，自由，还搅拌着适当刺激性的辣味。我这是真正沉没于生活的诗意，梦境。一个像我这样平凡生活了廿几年的女人，不可能拒绝这种奇妙境界。它的节奏是如此明快，美丽。更重要是，有一种来无踪去无迹的生命真流，流过我们的友谊，它强化了后者对我的诱惑。我不能不蜜蜂吮花蕊似地，恣意沉酣于一片微妙芬芳中。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接着，有六天没有看见你。

“我第一次深刻的体味到你在我身上的影响。这种影响，实在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所能忍受的。

“毒品里，吗啡是很毒的一种。一个打惯吗啡的人，会减少他（或她）大部分寿命。我也正是吸这种毒品的女子，而您就是我的毒品。吸惯了它后，忽然叫我停止吸食六天，这对我是一种怎样的打击？（请原谅，为了形容你的影响，我不得不借‘毒品’这个名词了。）

“你是不能想像这种打击的。一个男子的心肠，总是比女子坚硬的！

（她说到这里，我热情的在她颊上吻了一下。）

“这六天中，我几乎有点发了狂，我虽然在表面上保持冷静，像往常一样的工作、授课、看书、改卷子，但我内心却像暴风雨下面的海水。我听得出惊涛恶浪的吼声。

“第四天第五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想来看你，但又很害羞。于是夜晚时分，我独自走到收容所外面，远远望着你所住的楼房，希望窗口能显出你的身形。哪怕是你的一根头发，一只膀子，或一只手，我就满意了！

“但我始终没有看见你。

“第六天，我无法再忍受了。我不顾一切，也不管别人会说闲话，我毅然决然来看你。

“你不在。

“我准备第二次来看你，又怕你临时不在，便先在家里写好一封信，你要是不在，我就把它留给你。

“你果然不在。

“我只好把信留给你：

“信上我只寥寥说了几句话。可是，从这寥寥数语中，你能呼吸到一种火山的气味！

“真的感情是不能表现的，我们所能表现的，只不过是原来感情的万分之一或万万分之一罢了。

“太阳是世界上最热的物体，它里面，除了火，再没有其他生命可以存在。天文学家说：只要把太阳原来的热力取一方吋到地球上，后者便会化成灰烬。但是，在地球上，太阳所反射的热力又是怎样可怜。即使是热带的盛夏，太阳光也不能把一根小草燃烧成灰烬。

“你要问我对你的感情么？它比太阳的原始热力还热，我所表现出来的，只不过是原来的光热的影子：又可怜又贫弱的阴影，好像地球上所反射的太阳一样。这点阴影，热力，也只有你坐在我身边，看我的眼睛，听我的声音，摸我的手，呼吸我的呼吸──才能勉强辨识、捕捉。如果要藉文字、图画、音乐等等来表现，连捕风捉影都不可能啊！……

“啊，林──”

说到这里，她的其余的话已被我用嘴唇咬死了！

我疯狂地拥抱住她，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很久以后，她静静望着我，低低道：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许你再在我耳边提起‘瓦希利’这个名字。”

我不开口，只深深的，深深的，望着她。

她又轻轻加了两句：

“为了酬谢你的诺言，我以后将永远不再向你提起这个名字！……”

我不开口，仍是深深的，深深的，望着她，像一个永远研究太阳的天文学家，从巨大望远镜内，不断凝视那颗恒星。

十四

从这一天以后，我们的友谊进展到一个新阶段，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阶段！

我们的快乐可不必提了。这种快乐，人只有在一千次梦里，或许偶然能碰到一次。但我们现在是天天碰到，时时碰到。我们不仅是碰到，并且还紧紧把它捉住了，使它像哈叭狗似地留在身边，寸步不离开我们。而在这只狗的颈项上，有一根牵在我们手上的绳子。

奥蕾利亚的话并没有说错，她的性灵像是一座埋藏在深山的金矿，遇见了我，才完全被开采出来。一点也不假，自从和我交往以后，她一天比一天更透明了，一天比一天更敏感了。

我呢，也一天比一天的，发现了她的本来素养、学识和能力。

她的文学才赋，很快的被我认识了。她的一些诗实在写得不错。

她还有音乐禀赋。

那是一个下午，我事先没有通知她，就去拜访了。

进了门，我听见了一片音乐。

一阵极美丽而缠绵的吉他声激荡在楼上。

我停下步子，笑着轻轻告诉老妇人，要她暂别声张，别惊动楼上人。

她笑着答应了。

我轻轻走上楼梯顶层，停下来，斜倚住楼栏杆，身子微微后倾，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我闭上眼睛。

一阵震颤的弦声不断流泻出来，如一条条闪电，亮耀于我的听觉的暗夜里。它琤琤琮琮的激响着：有时如狂风吹卷起的浪花，冲激起万点银珠，又倏然如流星雨般消失；有时如幽咽泉流，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错综山石，和平的舒徐的流下去，缓慢极了，也安静极了，一点也不慌忙……

这夏威夷岛的简单乐器，倾倒出最原始也最热烈的情感。弦乐声是单调的，朴素的，不雕饰的。然而，就在这种声音里，旋滚着一种深沉而最粗犷的情愫──奏乐者的情愫，人类的情愫。每一个声音，全叫我呼吸到奏乐者的灵魂的抖颤，回漩，舒展。……

当音调转折而延长时，乐声描画出一种弧形的浪纹，有点像海洋作深呼吸时的起伏线条。这浪纹一波一波的低下去，低下去，又突然升起来，升起来。乐声好像一只木筏子，把听者轻轻载过摇篮似地水面，摇过来，摇过去，这时，人的情绪便像孩子手掌里的一只橡皮球，一会儿被压成一团，一会儿，又被放松，以致挺然膨胀起来。

听着听着，我忘记自己，更忘记自己是在靠北极的一座中世纪古城内。我觉得似乎是在一片热带海岛上，一些褐黑色皮肤的土著少女环绕着我，跳夏威夷土风舞，由吉他伴奏。

不知何时起，乐声忽然停止了。楼梯口出现了奥蕾利亚。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肩膀，笑着道：

“好孩子，你干吗傻站在这儿？──你在想些什么？”

我摇摇头：

“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在听你的音乐！”

一上楼，我就半带气恼半开玩笑的问她：

“你会弹吉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

“看，你这个人！难道凡是我所能做的事，都该告诉你？”

“你别的事情可以不告诉我，但会弹吉他这件事，却不该隐瞒我。”

“为什么？”

“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爱音乐吗？”

“可是我的吉他弹得太要不得了，给你听见，不仅不会引起你的美感，并且还会引起你的反感。”

“何以见得？”

“你看，你刚才一听见我弹吉他，就吓得不敢上楼了！”

我笑着道：

“不是我吓得不敢上楼，是被你的音乐迷住了，迷得不认识楼梯了。真的，我刚才倒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到了夏威夷岛，许多土女在跳着夏威夷舞，你在一边弹吉他伴奏！…”

她听了，有点生气了。

“是的，高贵的林先生，在您的高贵的眼里，我们自然和夏威夷岛的土女差不多！”

说完了，她故意跑到窗边，不再理我。

我跑过去，轻轻把她拥在怀里：

“噢，你真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早已说过了，我不过做了一个梦！哦，梦！梦！你又何必当真！如果你真是夏威夷岛的土女，那只有在一个条件下才有可能，就是：我必须是土男！”

接着，我又向她赔了无数个不是，说明我是偶然失言，纯粹无心，请她千万别见怪。

她抬起头，噗嗤笑了：

“谁又见怪你了！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你！我看你老是三句话不离梦，好像还没有睡醒似的，我故意向你泼了这点冷水，叫你醒醒！”

她说完了，我们都笑了起来。

接着，我们便谈起吉他。

她说她弹了六七年了，是妈妈教她的。母亲不仅善歌，工钢琴，还弹得一手好吉他。她自己学会后，它一直是她寂寞中的好伴侣。特别是在冬季，在寒冷的晚上，一弹起吉他，她似乎就可以呼吸到热带的带咸味的骀荡海风，火旺的太阳光，使她暂忘记北国的寒冷。

她一共有三只吉他。其中最大的一只，是从一个可纪念的地方得来的，有著名贵的历史，它的杏红色的明亮躯干几乎高及她的胸部。它是她父亲买了送她的，那时她还很小，父亲说：等她大了，好让她学着弹。……

说着说着，她眼圈子有点红起来。

为了驱除她心头的哀怨，我请她为我弹一曲。

她摇摇头。

我再向她请求。

她仍坚决不肯。

她有点伤感的说：

“当我最寂寞最苦恼的时候，我才弹吉他。当我的灵魂最怕冷的时候，我才弹吉他。你来了，我还有什么寂寞苦恼呢？我还怕什么冷呢？你就是我的热带，你就是我的夏威夷海风。”

她停了停，揽住我的颈子，面对面，温存我道：

“你来了，我为什么还亲近这一片干枯木头呢（指吉他）？让我亲近你不更好吗？对于我，你的话语比吉他的弦声是美丽得多了。你的嘴唇就是最好的两条琴弦啊！”

说完了，她当真又弹起吉他了。不过，这一回代替吉他的是我的身子，我的嘴唇就是弦；她呢，也用红唇代替手指，再度弹起夏威夷音乐。我似乎又呼吸到热带的海风，和高高椰子树的气味。

这样，当我面，她再不愿弹吉他。

另外一个日子，我紧紧逼她：

“噢，为什么你当我面，总不喜欢弹吉他？你不是知道我非常爱音乐么？”

她不答。

我又追问她。

她被我问急了，抬起头，用大大蓝眼睛怔怔的望着我，望了许久，才叹息道：

“生命本身不是比音乐更可宝贵么？我们现在所享受的是生命本身，不是代替生命的任何符号！天知道，生命是多么短促啊！”

说完了，她哽咽起来，扑倒在我的怀里。

我用最温柔的声音，把她的名字唤了一百遍，嘴唇贴住她的耳朵。

我用凡是一个热烈的情人所能说的热烈的话，来安慰她，温存她。她脸上是露出微笑了，但我从笑容里面看见阴影。它叫我打寒噤。

我第一次感到：我的愤世嫉俗的消极态度，已渐渐传染给她。她不仅接受了我的感情，也接受了我的人生态度，──这是可怕的。

以后的日子里，我便特别小心，在她面前，我尽可能装出乐观态度。我不愿意把我的不健全的伤感传染给正在做好梦的她。

由于上述的觉悟，我和奥蕾利亚在一起时，便尽量加强我的梦幻部分。我变成一个最爱做梦的孩子。我不断说着梦话，思想着梦想。我的一切，全以梦游者姿态表现着。我只叫她尽可能沉浸在梦幻的大海里，除了梦，我不让她再想别的。

这些日子里，我们极欢喜读诗，特别是德国海涅的作品。

我常常为她轻轻朗诵一些海涅的诗。我的德文虽然很浅薄，但海涅的诗大多很显俗，不怎样难读。有时候，有不明白处，她就给我解释。

我们特别爱诵读这位德国大诗人的恋诗。它们含有最浓厚的梦幻意味。

下面几首诗是我们经常诵读的。

…………………………

在可爱的五月季节，

当所有的嫩芽都开放时，

爱情跳进了

我的心脏。

在可爱的五月季节，

当所有的鸟儿都歌唱时，

我向她表白了：

我的想念和我的愿望。

…………………………

一千朵花开放了，

在我的泪水的雨滴中，

在我的叹息里，

夜莺在哀啼。

如果你爱我，亲爱的，

我会带这些花给你。

在你的窗子下面，

夜莺将要歌唱。

…………………………

爱人哪，当我望着你的眼睛时，

我深沉的悲哀立刻飞走了。

当我吻着你的嘴唇时，

我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苦痛。

当我靠在你的胸脯子上时，

再没有什么天堂的梦比这个更幸福了；

可是，当你说你爱我时，

我却开始酸楚的哭泣了。

…………………………

我们诵读着，一遍又一遍的，永远不知疲倦，不感厌烦。

海涅那首最脍炙人口的诗，《罗丽莱》，我们倒不常念。我们所爱的，只是一般人不大注意的那些小诗。仿佛到田野间旅行，我们只采撷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我们爱它们，因为它们有一种奇异的芳香与色彩，特别是：它们从未给别人注意过、抚摸过。

雪莱、拜伦、歌德、莎士比亚的抒情恋诗，我们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太繁杂，甚至有点做作。

在我们的观念里，恋诗愈单纯愈平凡越好。凡是求新奇繁杂的，必失去真纯性。基于这个理由，我们同样很爱彭斯的诗，它们完全流自一个农家子弟的单纯心田，一点不矫揉，不做作。

读这些诗时，我们觉得，它们似乎并不是海涅或彭斯写的，而是从我们自己的心泉中流泻出来的。读着读着，我们会互相望着笑起来。

有一次，我问她：

“你看过海涅的《哈尔茨山旅行记》么？”

她摇摇头。

“这本书里，有一段很有名的故事。”

“啊，快告诉我这个故事。”

“什么条件呢？”我笑着问。

“条件！条件！你总是条件！”

接着，她甜甜的热热的吻了吻我的眼睛，又笑着道：

“这你该满意了吧！快把故事告诉我。”

我于是告诉她下面一段故事。

有一次，海涅到山上旅行。在山上的一座亭子里，遇见一个可爱的美丽的女郎。

海涅望了望她。

她也看看海涅。

两个人都不相识。

诗人踌躇了一会，终于向女郎点了点头，很温柔的对她道：

“亲爱的女郎！您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您。我们原没有谈话可能，也没有谈话必要。不过，四周围的风景是这样美丽，而您又是分外瑰丽，比四周的风景还美。在第一眼里，我便给您的美感动了，像一个基督徒被上帝的灵光所感动一样。就使我不能不向您说几句话。我如果不说什么，好像就对不住您！假使我要说出失礼的和冒昧的话呢，希望您不要生气，您永远只能微笑或者不动声色，否则，就和四周的风景不调和了！

“现在，美丽的姑娘，我对您有一个又冒昧又很自然的请求。姑娘，您一定知道：我们这一次相遇，多么偶然，难得。我从几百里外来，您也从几百里外来，在一个很偶然的时间内，我们居然很偶然的遇见了，比两条闪电在黑夜天空相遇更偶然，更美丽。这一次相遇以后，也许在五分钟或十分钟以后，我们就分开了，从此不再相遇了。您老年时，偶然回忆起来，或许偶然记起：‘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山的顶上，我曾和一个时髦的年青绅士相遇！唉，距现在却隔了四十年了。……’那个时候，您一定会对我抱着一种说不出的好感。即使是一个魔鬼，在记忆中也是可爱的，是不是！

“既然过去我们并不认识，将来也再不会认识，既然现在这一分别，过几十年或许都没有机会再见，那么，在我们一生中，我们这一次闪电似地相遇，多么富有神秘的诗意啊！为了给这首神秘的诗涂上一点美丽色彩，我请求您容许我在您红红嘴唇上轻轻吻一下，您一定不会拒绝吧！您如果拒绝，就完全破坏这样美丽的风景了。我们这一吻像鸟飞花落一样，也是大自然的风景一部分啊。……”

说完了，海涅就和那女郎热烈地吻了一次。她整个的心都沉浸在海涅的话语里了。

我讲完故事，奥蕾利亚笑起来：

“这个故事我看过的，你讲的不合事实，这一套话，并不是海涅讲的，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我笑着道：“海涅讲的也好，我编的也好，反正只要有这么一段故事就行了。”

她想了一下，带着沉思意味道：

“你这一套说词编得不好，太啰嗦了。我如果是海涅，我只要说下面四句话就行了：‘姑娘，你太美了，我们今后也永远再没有机会相遇了，让我留一个吻在你嘴唇上供你晚年回忆吧！’”

我笑了起来：

“妙啊，到底你是女人，只有女人最懂得女人的心思啊！”

十五

这些日子，我们的快乐是无穷无尽的，我们的幻想也是无穷无尽的。环绕四周的，似乎永远是南义大利的可爱阳光与鸽子，我们忘记了北欧的严厉的冬季，以及沉重的风雪。

有一晚，我在奥蕾利亚家里谈到八点钟，正想回去，忽然响起敲门声。

“这样的晚上，会有谁来呢？”我心里诧异着。

奥蕾利亚去开门。

一个年轻女郎和她一同跨入客堂。

女郎向老妇人招呼着。她望望我，虽然不认识，却轻轻点点头。我向她还了礼。

“这是叶林娜小姐，学校里的同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奥蕾利亚给我们介绍着。

“我早听见奥蕾利亚提起林先生了，今天能够遇见您，我觉得很荣幸。”

叶林娜娇媚地笑着说。

我仔细端详了这个陌生女子一会。这是一个典型的俄国少女，有着健壮的身子，高高的身材。从某种观点说来，她比奥蕾利亚要艳丽得多。她的深眼睛炯炯逼人，大嘴唇比罂粟花还鲜红，丰腴的脸上涂饰了浓厚的脂粉。她的唯一缺点；也就是她的唯一优点，太妖艳，太俗丽。和奥蕾利亚比较起来，她显得缺少灵韵、秀气；这好像两幅画，一幅虽然充满富丽堂皇的色彩与线条，但涵意太浅薄、空虚。另一幅色彩线条虽然没有前者华艳，却洋溢着活泼泼的生命，超然的神韵。

从谈话里，我看出来：这两个少女交情很深、很厚。我太爱奥蕾利亚，凡是她觉得美好的、可亲的，我自然也觉得美好、可亲。因此，叶林娜既是她的好友，我当然也得对她表示出尊敬与礼貌。

叶林娜关于时髦事情，显然知道得颇多。凡是在托木斯克上演过的歌剧、电影与戏剧，她大都记得烂熟，如数家珍，滔滔向我们谈个不停。某些方面，她还影存旧俄贵族的习惯，对于目前所处的这个时代与环境，她并不能透澈了解。

谈到美国好莱坞的一些电影明星，叶林娜说她特别崇拜雷门诺伐罗和克莱拉宝。前者是著名小生，后者则有“热女郎”之称。

“啊，雷门诺伐罗的戏；真是演得不错，太好了！太动人了！”

“怎么个好法呢？”我半开玩笑地问。

“啊，太好了！这种好是说不出的！您只有看了他的片子，才能感到这种好！”

我笑着问：

“真是这样好，好得说不出么？”

“嗯，真是这样！您大约没有看过他的片子吧？”

我说：我不仅没有看过雷门诺伐罗的片子，就是其他美国片子，我也看得很少。一生中，我所看的美国片子，大约不会超过五六部。

我没有告诉她：在我过去那种生活中，根本就没有看电影的时间。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瞪住我，好像是听到公鸡生蛋，黄牛上树一类的惊人消息。

“啊，太可惜了。好莱坞片子太好了，您为什么看得这么少呢？”

我笑着说：

“看好莱坞片子所给予我的快感，还不及看野狗在街上抢骨头呢！第一，看一次电影太麻烦，我过去的生活不容许我这样做。至于看狗抢骨头呢，那就简单得多了。第二，我觉得电影上的一些场面，其生动程度，远不如狗抢骨头。我刚才不是告诉您，说我一生只看过五六部美国电影吗？但那几次花费两小时坐在电影院里的效果，远不如我平时花五分钟在街头看狗打架有趣哪！”

“看狗打架有什么趣味呢？”叶林娜好奇地问。

“啊，太好了！太好了！……”

“究竟怎么个好法呢？”

我故装神秘的道：

“啊，太好了，这种好是说不出的，正像您看着风流小生雷门诺伐罗的片子一样，只有您自己上街去看，才会明白。”

说到这里，我仍保持巴斯开登式的“冰面”，奥蕾利亚在一边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叶林娜似乎仍没有听明白我的话中有话，一直露出猜不透哑谜的苦闷神气，并且不断喃喃的道：

“看狗抢骨头究竟有什么好呢？……嗯，有什么好呢？”

老妇人看见自己女儿笑，也跟着笑，其实她和叶林娜一样，并没有真听懂我的意思。

这一天谈话，便在好莱坞电影与狗抢骨头这两个话题中结束了。

叶林娜不仅崇拜好莱坞的电影，也崇拜好莱坞的生活。其实，她看这种电影机会并不多，对美国生活真象知道得也有限。尽管这样，她虽住居西伯利亚铁路支线上的一个小城里，一颗心却一直在巴黎、纽约盘旋着。她从国外寄入的一些报纸上、杂志上、以及本地大百货店的玻璃窗中，收集得一些时髦智识，又在我们面前搬弄。一天到晚，她总是欢喜蹦蹦跳跳的，像壁炉里的火头一样，满身放射着活泼的火苗气味。──凡此种种，在以后的接触中，我全看出来了。

对付这种爱时髦的女子，我的唯一秘诀，就是“敬鬼神而远之”。如果不能“远”呢，就说说笑话：如狗抢骨头之类。

我很体谅奥蕾利亚和这个时髦女子的友谊。在她这样的年龄，由于同事关系，感情用事应该盛于理智的。

爱花的人，自然也爱叶子，主因是，叶子常与花接触，风一起，叶子和花就会拥抱在一起；在叶子的身上，也有花的影子。

有时，我也愿意与叶林娜接近，就出于这种“花叶哲学”。从我看来，她和奥蕾利亚的关系，有点近于叶与花的关系。

这时，我几乎每天总要去看奥蕾利亚。看她，几乎已成为我每天的老功课。我多半是在下午六点钟以前看她，这时候她已从学校归来，吃过晚饭了。

我去的时候，她们多半正在喝饭后咖啡。这样，我便可以加入，而不感拘束。

有一天，在照例的时间，我照例去看奥蕾利亚。

她不在。

她母亲在楼上找东西。

只有叶林娜独坐在客室里烤火，正看一本电影杂志。

她告诉我：乡下来了一个亲戚，奥蕾利亚陪她到“巴尼亚”（浴室）去了，过一会就回来的。

我听说奥不在，立刻从桌上拿起帽子。

“哼，奥蕾利亚不在，您连一秒钟也坐不住的！”叶林娜含讥带讪的说。

我微微红着脸，对她解释：另外一个地方，还有一个约会等我。

“哼，还有一个约会！那您又干嘛到这里来呢？”她冷冷说。

我不得已，只好放下帽子，笑着招架道：

“啊，您的嘴巴真厉害！我不走，成不成？”

她鄙夷地撇了撇嘴，耸耸肩，冷冷道：

“咦，您这个人好奇怪！您走不走，是您的自由，与我有什么相干？”她赌气把脸转过去，看壁上那张显克微支画像，故意不理我。

情形这样僵，僵得出于我的意外。我只好屈就她，故意开玩笑道：

“喔，喔，叶林娜生气了。叶林娜生气了。明天托木斯克日报社会栏有头条消息了。消息一定会这样写：昨晚六时二十三分零五秒，Ｔ中学天才教员叶林娜女士因故突然发怒五分钟，消息传出，全城人心惶惶。盖女士每次发怒，均预报必有奇灾异祸。犹忆女士某次发怒后，Ｗ村曾发生瘟疫，死牛数百头。又某次发怒后，虎列拉突袭本城。──”

“够了，够了，您别再乱扯了。”

她笑了起来，用媚眼狠狠瞪了我一下。

我也笑起来：

“中国民间有一段故事，说有一个人一生气，天立刻塌下来了。幸亏您刚才是假生气，否则，托木斯克非闹地震不可，至少也要闹霍乱。”

“乱扯！乱扯！冬天也有闹霍乱的？”她讽刺我。

“冬天自然也有霍乱：那叫做‘叶林娜式霍乱’！”我笑着说：“这种霍乱不会叫人死，只会叫人伤脑筋！”

“您真是胡说！胡说！”

她笑着骂我。

我看她消了气，便和她东扯西拉的漫谈起来。我们从纽约百老汇谈到月亮上的阿尔平斯河。从她衣服上的花边谈到伦敦的雾，从瑙玛希拉（美国电影女明星）的头发谈到希特勒的小胡子。

她的谈话好像公子小姐们乘汽车兜风，随兴所之，漫无标的，非兜得精疲力竭，绝不煞车。

我陪着她乱“兜”，自然是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但是，为了想见奥，我只得把黄莲当做白糖，硬往肚子里吞。

这种“兜风”，我本只想敷衍她一下，就走的；后来，不知怎的，不经意中，竟和她“兜”了很久。这原因，第一，是因为奥蕾利亚的母亲下楼来了，我不能不陪她“聊聊天”；第二，是因为怕叶林娜发生误会，以为我是故意敷衍她，因此而对我真正发生反感，到奥蕾利亚面前说我闲话；第三，（这实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渴望见奥一次。我之所以和叶林娜闲扯，全为了等奥，闲扯得越久，我自己似乎觉得所蒙受的牺牲也越大，如不能见到奥，我就觉得太不合算，仿佛做生意折了本。这样，越谈着等奥，奥越不来，越不来，也越等，便消耗了许久时间。

谈了很多，后来，老妇人实在疲倦不过，便先去睡了。她要我们继续谈下去，说奥就回来的。

她上楼后，我看看表，吃了一惊：已经十点廿五分了。

我决定立刻告辞。

正要站起来，大门开了，一个人走进客室：正是奥蕾利亚。

“啊，你们都在这里！”

她微微有点惊慌，旋即用淡淡一笑掩饰道：

“你们在谈些什么呀，这样高兴！”

我搭讪着道：“胡扯罢了。”

我旋即站起来，拿起帽子。

“打算回去吗？”奥问。

我点点头，说时间不早，应该让她们休息了。

奥蕾利亚笑着道：

“刚才你们还谈得那么高兴，看见我来，就要走了，……是不是我有点妨碍？”

我不开口，用眼睛斥责的望了她一下：似乎责备她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她装做没有看见我，坐下来。

我只好又放下帽子，陪她们坐了半点钟。

这半点钟内，叶林娜仿佛故意和我为难似地，谈话时，向我表示了过分的亲匿与关切，甚至于称我为“你”而不称“您”，弄得我不知所措。奥蕾利亚话说得很少，不时看看窗外夜色。

不久，我站起来告辞。

叶林娜也站起来，说是和我一同走。夜深了，她希望我送她一段。

我答应了她。

奥蕾利亚没有说什么，只是笑。

上面的情形，自然是一种误会。

像这种偶然的误会，以后还遇到几次。

叶林娜显然有点成心和我开玩笑，带着孩子脾气。我呢，也没有把这点点小误会放在心里，更未想到解释，本来，这种事不解释倒没有什么，一解释，倒麻烦了。

一个星期后，我约奥蕾利亚星期六下午四时来看我，我想对她谈谈这些可笑的误会。

时候到，我走下楼，打算在门口等奥蕾利亚。才跨出大门，我微微吃了一惊。我看见叶林娜在门外等我。我心头很有点纳闷：“我并没有约叶林娜呀！她为什么来呢？”

正纳闷着，一眼望去，远远的，一个年轻女子正匆匆向远处跑去，看样子，似乎和谁生了气。

我吃了一大惊。

“那不是奥蕾利亚吗？她为什么跑开呢？”

我再忍耐不住了。我当即诘问叶林娜：

“您是和奥蕾利亚一道来的吗？”

她摇摇头：

“我先来的，我打算约你去看歌剧。我来了不久，她就来了。上帝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一看见我，就跑开了！鬼！”

我恍然大悟，当即冷冷道：

“对不起，我不能陪您看歌剧了，我另外有约会。”

说完了，不顾叶林娜脸上的恳求神色，立即跑出去，追奥蕾利亚。

远远地，奥蕾利亚似乎意识到我的追逐的影子，走得更快了。我于是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奔跑，惹得行人全向我投来好奇的眼光。

追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直到市立公园门口，才给我追上了。

我紧紧抓住她的膀子：

“奥，你这是做什么？”

“……………………”

“奥，你为什么跑开呢？”

“……………………”

“奥，你为什么不说话？”

“……………………”

她始终不开口。

我们终于同坐在一张长椅上。

公园里到处都是雪，行人几乎等于零。一切空阔极了，也宁静极了。我们好像不是在城市里，而是在深山中、荒岛上。

我紧紧捉住她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把她的名字唤了一百遍，我几乎是哀求的向她道：

“亲爱的奥蕾利亚，告诉我：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啊，最亲爱的奥，难道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么？告诉我吧：我愿接受你的一切惩罚！”

“啊，奥，你怜悯我吧，别再这样沉默了！你忍心对你最爱的人这样冷酷么？我过去是怎样对你的？你过去是怎样对我的？生命是短促的，我们怎能把生命消耗在这样无谓的误会上呢？”

她不开口，突然倒在我怀里哭了。

她一面啜泣，一面断续说出叶林娜的名字。

这渗透眼泪的声音如一柄金钥匙，终于把斯芬克司的谜之门启开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用最虔敬的态度，用我所能搜寻到的一切理由，向她解释这个可笑的误会。解释着，解释着，我的泪水终于不由自主的流出来，我声泪俱下的告诉她：我实在不能忍受因她的误会而起的痛苦，她如果不了解我，生命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她如果误会我，我的生命也只是多余的存在，世界对于我也只是一种空虚，一种“白纸状态”，一种又冷又死的固体！

“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我唯一的朋友只有你！你是我生命中的唯一的火！你使我身子温暖！你使我眼睛发光！如果没有这点火，我将永远受黑暗和寒冷折磨，它们会把我的灵魂撕成粉碎。每一夜，我所有的梦都充满了你，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声。每一天，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回忆你，想念你。我回忆着你的每一句话。我想念着你的每一个动作。我不仅跟踪你的生活的细节，我还追踪你的思想。你的思想的每一条阴影，每一个起伏，每一片折叠，我全跟踪着，咀嚼着。在这一生里，我只遇见了一颗伟大的心，这是你的心！我要把它一遍又一遍的咀嚼，像嚼水果似地。我要把它偷偷地深深地藏在我自己的心里。你知道吗：每一个日子，未见到你以前，我是怎样的焦灼，痛苦？我在房里来回走着，一次又一次的踱着，好像是在坟墓里走着；我的生命里，仿佛溢满了黑暗，世界末日似乎已经降临，我就是一个将被裁判的孤魂！直到见了你以后，和你在一起，我才深深嚼到真生命，活生命！啊，和你在一起，无论是谈天，是走路，是沉默，都美，都好。有了你，什么都有了。你像一个神，给我安排了天国的华筵，天堂的滋味。你不在，一切是魔术般的变了，变得那样阴惨，那样可怕，我只有让眼泪往心底流，悲酸的忍受着。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特别爱惜起生命？这是因为你！因为生命就是你的笑，你的一瞥，你的一招手！有了你，连这冰雪里的冷气都显得怪暖和的，怪芳香的！一个新的花园样美丽的世界呈现在我面前。啊，我简直成了一只寄生虫，寄生于你的爱情之树上，我是多么可怜的依附着你。你走了，一切温暖，生命，光亮，都走了，都完了。……啊，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奥蕾利亚，奥蕾利亚！……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将唤你一千遍，一万遍！……啊，奥蕾利亚！奥蕾利亚！奥蕾利亚！……”

她用脸颊堵住了我下面的话。

很久以后，她伏在我怀里，流着泪道：

“我深切地知道，猜疑和嫉妒会使一个人变得偏狭，小气。我好几次警告自己：不要犯这可怕的错误。但我终于犯了，因为我，我，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又大哭起来。

离开公园时，她向我提出一个天真的要求：

“叶林娜未经你约，就来看你，并且特别故意和我为难，这有背于一个正直人的行径。你若是真没有约她，真和我好，你必须写一封信责问她。信写好了，交给我，由我发出去。这个要求，你能不能答应？”

我告诉她：这样的要求，不要说是一个，就是一千个，我也可以答应。如果她还误解我，只要她愿意，我立刻可以用战刀把我鲜红的心解剖给她看的。

听了我的话，她疯狂地紧紧拥抱住我，说不出一句话。我觉得自己是被一种熔铁的热情所溶化了。

第二天，我派人送了一封信给她，里面附了一封责问叶林娜的信。大意是：我并没有约她，她故意和我为难，来看我，妨碍了我和奥蕾利亚的感情，这不是正直人应有的行径。…………

翌日下午，我去看奥。上楼以后，她把一封信插在我的口袋里。我取出来一看，正是那封给叶林娜的信。

“啊，这封信；你还没有发出去？”我很诧异。

她笑了笑，妩媚地道：

“你当真以为我是那样小气，连一个女子来看你都不许吗？──我不过是故意试探试探你！……啊，最爱的！我真不知道怎样感激你才好！你对我太好了！……请千万原谅我的一时嫉妒吧！那个时候，我整个人一片昏眩，仿佛天全塌下来了，真不知道怎样才好。理智上明知道有点过分，情感上却无法控制。真可怕极了。……现在，我已经看透澈你的真心了！”

她用感激的眼睛望着我。

这以后，我们不再提起这件事。

叶林娜知道了这一切后，很有点抱歉玩笑开得过火，以后，有一个时期，似乎不好意思再和我们接近，渐渐和我们疏远了行迹，这在我们，正是求之不得。然而，时间长了，奥又主动和她恢复友谊，不过，叶当我面，不敢再像过去那样放肆了。

一场误会就这样过去了。

十六

风吹过去了，阴霾也吹过去了，天空又回到明净。我和奥蕾利亚的爱的天空也回归澄净。

我们好像是两片树叶子，坠入一个无比深的深渊，一直坠下去，坠下去，………

奥蕾利亚把一个廿六岁少女所能有的热情，尽量掷在我身上，她虽不欢喜屠格涅夫，但她却用他小说里少女的感情来爱我。她不仅爱我，也爱我的一生坎坷遭遇，倾倒于我卅三年来的不幸。对于一个被灭亡的民族，她有一种发自心之泉源的深厚同情。

当我们互相倾诉自己民族的悲运时，我们互相抱着哭泣了。我们分不清眼泪里掺杂的是同情，还是爱情；这拥抱是痛苦，还是幸福。这或者不是一个人拥抱另一个人，而是一个民族拥抱另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拥抱另一个国家。

我们的经常娱乐是散步。

缓缓地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大多是人迹稀少的幽静空间。这时，一切尘俗骚嚣声都从耳边消失了，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的脚步的声音。

一些美得令人不忍回忆的月夜里，我们在冷僻的街上散步。大月亮由远远的大森林后面升起，衬映着密扎扎的针叶树上的雪光，反映出一片淡青色的光芒。月光照在希腊教堂的蓝色圆顶上，闪射于它的米黄色墙上，洒落在晶白色的雪地上，显得无比的华艳而安静，托木斯克的教堂特别多，这些洋溢着基督福音的古罗马风格的建筑，把迷蒙的倒影描画于雪地上，使我们感到一种庄严的和平。

月光搂着奥蕾利亚的美丽身条，抚着她明亮的脸，明亮的眼睛。她在银光中爽朗的笑着，笑声搅拌着月光。她笑着银色的月光之笑。

这样的月夜里，我们的散步，有时要延长到深夜一点。这时，已是春季，天气不太像冬季那样冷了。夜越来越沉，我们的话语，也越来越少，大部份时间沉默着。虽无一语，只要两条温热的身子不时接触，我们就感到无限快慰。她常常停下足步，神秘的望着我；四只眼睛在月光中缠在一起，每一只眼睛里都闪射出月光的明亮。

托木斯克城四周环山，中间是盆地，城里不少高坡。有些街作波浪形的起伏，地上积有几尺深的厚雪，凝冻而光滑，上坡时很费力。按体格说，我远比奥强悍，自然该我搀扶她。可她总喜欢扶持我，好像一个年轻母亲扶助一个才会走路的孩子。她这样做，完全出于一种母性的本能，极其下意识。她的温柔与匿爱感动了我，我不忍拂她意思，只好顺从着。这样，每次上坡，只要她一伸手，我就得像孩子似地把身子凑过去。她看我这样，楞了一下，旋即像从梦中惊醒似地，笑着把手递给我。那神情，似乎是向我招手道：

“上来啊，好孩子！”

身子被挽在她手上，我忍不住向四周望去，街上行人寥似晨星，静极了，比古庙还静。每一家的门深扃着。晕黄的灯光从“双重窗户”内透出来，偶然杂着曼陀铃隐隐的声音…………

“唉，为什么我们要存在呢？”一个思想闪过我的脑际。

“亲的，别出声，搂紧我吧！”一个思想似乎闪过她的脑海深处。

一刹那间，附近灯光与曼陀铃声仿佛都陨灭了。

……………………………………

气候的变化，有时并不影响我们的散步。深夜，狂风如万千虎豹般怒吼着，狂啸着，瀑布般冲洗着我们，击打着我们。我们依然互挽着腰肢走着，稍稍低下头。夜是狞恶的、无光的，我们像是落在一片暴怒的大海里，足步在奔腾澎湃的波浪上行走着。风不断咆哮着，这种风，只在靠北极的地带才有，俄文称“布乱”，日文叫做“大吹雪”。它从北冰洋愤怒地冲来了，声音是令人发抖的可怖。我们的脚步声完全没入大风中。我们不能说什么，只能全力互挽着前进。整个世界好像已经崩溃了，只有我们两个还活着。

我们是唯一的活在风里的生命！

“呜，呜，呜，呜，呜，…………”风怒号着，暴叫着…………

我们突然站定，互相望着，忽然对笑了。

………………………………

离开了奥蕾利亚，我一部份时间常消磨于啤酒店。除了喝啤酒，我似乎觉得再没有事情值得我做，诱惑我做。图书馆已经很少去，我开始讨厌书本。

当红色的酒液滑过我的嘴唇时，一种大麦的香气激荡在空气里，连我的汗毛孔内似乎也流出一种芳香。酒液经过胃的消化，被吸收到血管中，全身变得异常温暖，而柔适。高粱酒或伏特加所给人的温暖，像一颗急性炸弹，猛然在人身上爆炸开来，刹时间，体温涨到高度。啤酒所给人的温暖是慢性的，慢慢的，一度一度的，渐渐将人体温升高起来。

一面喝啤酒，我一面凝望窗外的远方。

冬季，过度的凛寒使冷气结成一层透明的形体如白雾，本地人称之谓“杜曼”。它到处张挂着，不断散洒着奶白色的粉末子似碎盐，又似小雪珠，落在人脸上，比针刺还痛。冬天的阳光是稀有的，最慷慨时，每天只不过照射两小时左右。寒冷镇压了一切。远远的，在“杜曼”所网覆下的森林与山岭之海里，渺渺茫茫地浮现着一片乳白色。狂风吹过，林海就抖动起来，那为“杜曼”所纠缠的树梢，立刻变成无数只银狮子。望着，望着，我感到一种奇怪的迷惘，疲倦。“我就是这样支付自己的生命吗？”我自己问。

现在是春天了，雪已开始溶化，树木渐渐透出绿色嫩芽，向人预告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季节。远方“杜曼”的白色网已经没有了，群山群树的尖梢闪耀着棕色阳光。街上行人更多了。“这就是春天吗？”我问自己。

四周一阵阵嚣杂声响起来，令人感到沉闷。我好像是隐藏在罐头里。

我重新举起高高酒杯。

……………………

我之厌恶书本，不断接近啤酒，这预示：另一种心情开始干扰我的生活。

那个明天的“明天”，渺茫的“未来”，像一个奇异彪巨的精怪，渐渐的，从弥漫的“杜曼”后面，从发轫溶解的化雪声中，慢慢的，由一片朦胧变得清晰了，正在远处山间林海中浮显，站直了，向我缓缓走来。不管我怎样紧闭眼睛，仍听见它的脚步声。

是应该听见它的足声的时候了。

三个多月来，我把自己灵魂深深埋藏于一种梦境中，为了抵抗现实生活的空虚，正如我在街上走时，将头紧紧裹在皮大衣高高水獭领子内，为了防御四周冷风与严寒。然而，有时候，一个行路者，仍不得不从领子内抬起脸，凝视前面物象，同样，我的秘密灵魂，此刻也不得不注意前方──未来的一切。于是，我听见上述脚步声，瞥见那个巨大精怪。经验一贯告诉我：不管你怎样努力，你总不能把你生活绝对单纯化，单纯的享受、消磨、支付生命，特别像我这种人。一大堆“复杂”永远守着你，你能暂时让自己“单纯”一个时期，却无法永恒如此。从并不单纯的变化中，我挣扎着，设法让我和奥的性灵享受纳入一条单纯轨道，这样，我毕竟能单纯的消受梦幻幸福了。但“复杂”仍等着我，它和那个精怪是孪生子。

怎样才能叫我们梦境与这对孪生子和睦相处，和谐一致呢？

假如“他们”忽然屹立于面前，向我们要求什么，（这种要求完全是合理的），怎样回答“他们”呢？

第一次，我对自己环境，作了一次清醒而深邃的分析。

我们这个世界，永远是一个混沌而矛盾的世界。我们的时代也是。我目前暂时栖身的国家，也是。曾有一个时期，它并非如此，一种似乎能够统一全人类精神状态的伟大信仰，把一切混沌澄清了。有好几年，人们完全摆脱了心灵的矛盾。当时，我虽不在这儿，可我却在另外空间，呼吸到它的和谐气息。但一九二五年以后，特别是这几年，情形越来越变了。马雅可夫斯基对准自己太阳穴所发的枪声，是一个信号，象征新的混沌又将肇始。千千万万曾为这个国家流血淌过汗的人，被流放，被杀戮，被投入牢狱。许多纯洁的灵魂，又恢复了矛盾的精神天地。在这种气氛下，我和奥的感情，前途，只要我们一想起，就不免蒙上一层暗影。如果是十年前，我们尽可自由结合，把短暂梦境化为永恒，这儿的客观环境，几乎完全是赞许的。可现在──

单单我们的爱情享受，再往后拖长了，鲜明惹人耳目了，可能就会遇到困难，至于永恒结合，更少可能。先不说我的身分、处境，就拿她说，这几年里，现实力量本身，就又渐渐恢复传统对她的压力。老一辈俄国人从未忘记，他们是波兰的征服者。这种高傲的“主人”意识，随着目前形势发展，在新的一代也产生影响。要谈这些，三天三夜，也谈不完。只要说明一个事实就够了。八年后，那一纸德苏互不侵犯协定，就进一步证实了，目前她所感受的一切。这个号称最进步的国家，却和希特勒合作，共同又一次瓜分波兰。这一残酷事实，在我和奥相爱时刻，虽未显露震动人心的迹象，但植根于大斯拉夫主义精神中的许多蛛丝马迹，早已被我们──也被这个国家的许多人，所敏感了，而且，形成一种违背它的立国精神的社会势力了。情形如此，作为一个曾经是亡国奴的波兰少女，如想随心所欲，实现和我永恒结合的计划，肯定是难如登天了。

正由于这些，有时，我才感到苦闷，常藉啤酒解愁。我开始觉得：幸福的真实涵意，并不是单纯的。自然，也有一种方法，（这是直到此时为止，我所采用的），暂时解决我们四周簪挂的沉重“杜曼”。那就是：沉醉在二千年前庞贝城的古罗马狂欢节中。当维苏威火山未爆发前，这个小城尽可享受它的节日，一旦熔岩爆炸，听其自然算了。我之沉溺于奥蕾利亚爱情中，有时，就带了点这种心情。明知“未来”极可能向我吹奏加伯利的号角（注），只要号角声一天不响，一天我仍不妨享受我的狂欢节。

《注“加伯利”为吹奏末日号角之人。》

然而，我这种得过且过的态度，──严格说来，是在火山脚下疯狂跳舞的态度，并不能彻底埋葬那些不大可爱的事情。

有一次，我们终于第一次谈到它们，她坐在我身旁，两只宝石蓝的大眸子直直望着我，激动的道：

“怎么办呢！……亲爱的，你难道不想把幸福永远留在我们身边么？”

我看着她时而忧愁，时而兴奋的脸孔，不得不严肃而冷静的，作如下分析。

如想把幸福化永恒，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好选择。一条是：我永远留下来。一条是，将来她和我一同离开这儿，连带她的母亲。

听了这些，她也冷静下来了，好一会，沉思不语。

“你留下来，可能么？他们同意么？即使能留下来，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没一句话，她指目前这个国家到处出现的迹近恐怖的气氛。

她知道，即使万一她这三个‘？’有一个最乐观的答案，（事实上很少可能，）然而──“你得永远抛弃你的祖国独立革命事业，哦，彻底把祖国扔在一边。……啊，不，不，这个牺牲，对你太大了，我不能接受。”

剩下来的，只有一起离开。

“啊，林，只要能离开这里，随便什么海角天涯，我也愿跟你去，妈妈也愿意。她绝不会离开我。”苦笑起来。“当然，经过波兰时，我们可以住一个短时期，那里，还有我的一些亲戚呢。”

我告诉她：如果真能一起出走，尽管我是流亡者，只要一到中国，还是有办法的。Ｓ市有我们的流亡政府，还有一些韩侨，其中有几个，是我的亲戚。不管怎样，总有一个立足之地。

可是，怎么个离开法儿呢？“一起离开”，这四个幸福字眼的实际可怖涵意，在谁的面前，都比太阳还明白。

可谁都知道，古往今来，不论那一种强烈爱情，全能叫人头晕目眩，一个人的思想，常常因此离开正轨。人们更经验过：这种特殊情感，也会使人创生种种特殊勇气、幻觉，并想像着各式各样的奇迹。奇迹往往是“勇敢”的独生子。拿我过去说，就碰过这类经历。我记得，有一次，在东北参加和日军打游击时，头部受了伤。黑夜，我率领一营骑兵，骑马向一个新阵地转移。忽然，马失前蹄，从一座十几丈高的削壁边沿上滚下去，然而，就在生死关头，我藉助一种特殊马术，做了个“扶助”动作，马竟会意的从三丈高处纵身跃下去，终于安然落在一片平坦地上，人马无恙。这是双方高度勇敢的收获。我又想起，当年拿破仑的海军在英伦海峡吃了败仗，他却转海上败仗为陆上胜利，带大军远征埃及──一个对他完全陌生的国家，取得辉煌业绩。这也是高度勇敢的果实。（自然，还得加上智慧。）

接受这类启示，以后两星期，我和奥不断研究种种随军出走办法。

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消息，中俄双方正在谈判复交，将来，迟早会通过正式外交关系，把我们这一支队伍送回祖国。

只要我做好充分准备工作，在一支近两万人的军队中，偷偷窝藏两个外人，应该不成问题。她们母女两个，可以乔装打扮成男人，换穿军服，塞到潮水样的士兵中间。不妨托词脸上长疮，发炎，用纱布蒙住双目，再在其余部分，扎以白色绷布，使人看不出庐山真面目，由我黑夜把她领上车，（估计为避免日本间谍耳目，总是夜间上车。）混在士兵中间，冒充病号，一直睡着。她母亲是老年人，化装老翁，比较容易，只要用围巾把脸大半包裹着，棉军帽前檐帽折放下来，挡住眼睛，就行。一上车，就可躺着装病，不爬起来。

关于饮食等等问题，只要我和周围士兵搞好关系，不难解决，火车驶一星期，就抵莫斯科。估计当局不会派人上车拦查，（即使拦查，也可混过去。）再一周，就可出国境了。

至于向Ｔ中学请假，（如我们军队在暑假期中开拔，她根本不需请假），可借口莫斯科她一个亲戚患重病，她们母女须去探视。

她们所有动产──包括现金，可设法先在黑市，或兑或辗转变成美钞和黄金。至于不动产，她决定先向叶林娜一家谈好，以最廉价格，让给她们。她家和后者是多年老友，而叶林娜思想一直倾向西方，无论就道义、或利害说，叶终会同情她，支持她的。

以上种种关键性的问题解决了，剩下来的枝节困难，将较易克服。

第二个星期日，像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参谋总部，当我们把全部作战细节，拟定好后，她真像一只“雌老虎”，挂到我怀里，又是眼泪又是笑的道：

“我们这真是写一本新福尔摩斯侦探小说，当最后一行完成时，那就是我们真正人间天堂建筑竣工时。啊！亲爱的！亲爱的──”她不是希腊教徒，却在胸口连连画了几个十字。“愿天主保佑我们！”

“就这么说，我们这就开始着手准备。不过，和叶林娜一家谈判，要等将来我们军队确定开拔前，才能进行。那时，总有一些时间，让我们办好这件事。从现在起，我得开始拉拢那些能帮助我们的官兵。”

我告诉她，这是我的运气：在东北时，一位韩侨富商同情革命，也敬重我，曾赠我三根金条，以备我万一需用。我一直藏在身边，不敢随便花费。想不到，此刻倒可派点用处了。

“听你过去作战故事，你一直是个了不起的军人。我相信，你会打胜这一仗的。……啊，你真像当年罗马安东尼一样，完全为一个女人打这种仗！”

我也笑了，可没有流泪。接着，我想起一件事。

“奥，在打这一场仗之前，我们先得玩几天。这以后，日子够紧张的，怕不再有玩儿的轻松情绪了。你不说过，四月中，学校放春假，有几天假期？临时找个理由，再设法续两天假，凑个一星期，我们到乡下玩玩，好不好？我们还从未单独出去旅行过呢！”

“那太好了！我也早有这意思了！……到乡下去！到乡下去！托木河的美丽流水声，早等着我们呢！”

我暗自忖度，原有两件大衣，一件是呢的，一件是皮的。天气渐渐暖了，我可卖出皮大衣，换得一笔巨款，供我们蜜月挥霍。

十七

春天来了，蔷薇花开苞了。雪融化了。迷人的鸟雀开始歌唱了。我和奥蕾利亚心里的鸟雀也歌唱着。

这一星期实在过得太美了。我们不像生活在人间。简直是做活神仙。也许，真正的神仙，也未像我们这样幸福呢。

我们相约：为了面对即将莅临的那一堆搏斗的日子，在这个星期中，我们要尽情享受，不许谈一句正经话，做一件正经事。我们要让我们的全生命都沉浸于欢乐中。

超越一切的，是那一个又一个新的迷人午夜，它站在我们面前，正像窗下托木河边的树木，显得巨大，坚实、摇幌、多姿。它是一个真实体，又是一个神秘体。它以它真实的黑暗淹没我们视觉，又以它的几乎无色之色，激起我们的神秘想像。

真正，这种午夜，在人类历史上，假如不是地狱的极致，就是乐园的极致。有许多许多痛苦的形体，曾出现于午夜，有许多许多最美的形体，也曾出现于此刻。

在地狱与乐园之间，有时，像塔克拉马干大戈壁寒夜和印度夏季白昼，中间隔了一层不可攀越的喜马拉雅山，有时，却又像手掌与手背，所距还不到一寸。

幸运的我们，却在享受着乐围。

一枝非常瑰丽的形体，从午夜深处升起来，浮显于我四周。它以特有的胴体香味包围我，使我沉没入一份神妙境界。

可我更欢喜扭开灯，像一个画家，灯下欣赏奥蕾利亚裹在长长的、薄簿的粉红色睡衣内的形姿，那些半圆与椭圆，弧线与直线，新月与落日，三角形与海湾形，圆锥体与提琴体。一个西方女人形体的优美线条，是那样生动，富有曲折性，又如此充满大自然的弹力，对一个东方人说来，简直是一种极大的蛊惑。

我熄了灯。

这是一个真正的午夜。

一种神秘的节奏，韵律，像一阕奇妙的雅典竖琴演奏，从她的发、额、眼、鼻、嘴、颊、颈、肩、胸、臂、腿、胫──足尖，雨点样洒向我，使我感到一种极度豪华的沉醉。这种沉醉，达到最高潮时，我简直是在倾听十九世纪浪漫派大师斐里辽斯的“幻想交响曲”，一片极其魔魅的彩色旋律，正像它最后乐章的巨大钟声似地，无比深沉的，直敲到我心灵底层。

老实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接近异性。但过去，我只是偶然渴饮水、饥餐食式的找寻刺激。只有这一次，我才能以一种巨大的诗情，又深沉、又奇妙的，欣赏一片充满诗意的午夜。

黑暗中，深深注视我，（这是凭我的神秘感觉。）她微微喘息着，低低道：

“像今夜这样的幸福，将来我们还会再有么？”

我轻轻抚摸她的脸，低低道：“好的事情，永远会再来的。”

停了一会，我温柔的望着黑暗中的她：

“在你的全生命中，这种奇妙的没顶，还是第一次吧？”

她用手背堵住我的嘴，仿佛我不该这样问。她热烈的道：

“正因为这是第一朵创造性的莲花，我才感激你：因为你叫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她似乎闭上眼。“从前，我只能算半个人，现在，我才真正完整了。”

“……………………”

“你接触我时，我的感觉怪异样的。我像一座蜂房，千千万万黄蜂，突然‘嗡嗡嗡’飞出来。我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别的经验，能像一个女人新婚夜的感觉。它是那样神奇、华丽，我简直完全不认识自己了。在我自己躯体内，仿佛突然发现另一个新人，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她什么都是，就不是我！”她紧紧抱住我。“哦，我最爱最爱的！这个时辰，即使死在你怀里，我也甘心。”

“哦，上帝，即使我是在犯罪，我也不能放弃这样的诗意！”

“真奇怪，不管你在说什么，做什么，也不管你怎样疯狂，可你整个形象与声音，仍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一种绝对美学的化身！──千千万万朵玫瑰花的化身！”

“在人类历史上，人们曾有过万万千千次‘真夜’，却极少有人敢公开的坦白的谈它们。好像这种午夜，越封闭越好，这种诗情，埋藏得越深越好。而且，离任何文字语言，愈远愈好。其实，在那些‘真夜’中，疯狂的男人和女人们，谁没有疯狂的谈过呢？那是所有语言中最人性的，最不撒谎的。在未来的回忆里，这些时刻将像香料一样，给所有记忆的形象增添无穷魅力。没有这些香料，任何爱情将只是一幅素描，没有油彩，更缺少那一份巨大的完整的魔祟、光辉。”

她听着，听着，不响了，渐渐渐渐的，头匍在我怀里，睡着了。

※※※

镇上有一家招待所，专接待外地游客。它是旧俄贵族留下来的无数华丽建筑之一，原是一个伯爵的别墅，此刻却改为变相旅馆了。我们赁了一间头等房间，室内设备，可称齐全，有壁炉、地毡、沙发，和一些精致家俱。两面全有白色窗牖。一面凭窗可眺望托木河，另一面，则俯临一座小花园，园内植有一些常绿树木。

每个清晨，我们一听见鸟叫，就醒了，并不起床，却尽在枕边说些痴话，或是默默对笑，直到太阳光照上两张红扑扑的脸，我们才慵慵的甜甜的起来。

早饭后，我们跑到托木河畔听水、看水，瞧一些木筏子轻轻流下去。奥蕾利亚倚在我怀里，低低哼一些小歌曲，只闻声音，却听不见歌词，几乎全是喉音、鼻音。这种模糊的哼哼声实在醉人。哼得最轻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好像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游蜂的声音。我爱这种情调，有时候，一两个小时，就这样消磨过去，我绝不打断她。听到最后，这哼声与流水声响成一片，把我带到另一片天地。

午饭时间，我们在房内吃。奥蕾利亚是那样淘气，常用叉子把菜送到我嘴里，仿佛我是不会吃饭的孩子。我们一面吃，一面对望、对笑，这种微妙滋味，是不能形容的。这个时候，我们有时不一定要表示什么，说什么，只要意识到她是在我身边，我是在她身边，单是这一“意识”（作动词），就够人销魂的。

可不少时候，她简直变成一个很胡闹的孩子。她不时跟我交换食盘，最多时，交换十几次，越换越快，再也不分清谁吃谁一份了，她就扑到我怀里大笑。如果饭后吃长长的橡皮糖呢，我们就很顽皮，一人咬一头，愉悦的嚼着，嚼到最后，终点是一个吻。

午饭以后，休息一会，我们到田野间散步，随兴所之地乱走。一行走，一行闲谈。也不知道哪里会有这样多话谈，永谈不尽，说不厌。走累了，就在农家的干草场上休息。高兴呢，就朗诵几首西方名诗，或是自己写一两首，不高兴呢，我们就和农家的老头子或小孩子闲谈天。回去时，我们满捧了一大束野花。

吃饭后，我们躺在壁炉边闲谈，喝着浓咖啡。我们谈得很多很多，情人的话比流水还要长哪！谈倦了呢，就由她弹弹吉他。弹一会，我们又谈。从谈到弹，从弹到谈，直到很倦很倦，在炉边假寐了一会，才正式上床。

在小镇上，不知由于什么一种奇缘，我们竟从一个古董朵碎摊头买到一些奇异贝壳。坐在河边，我们开始欣赏这些海产品。

我凝望她，笑着道：“在这样致丽天空下，春天河水滨，你的眼睛像蓝玉贝，你的耳朵是凤螺，你的脸是珍珠贝，你的嘴唇是红色榧螺。”

她笑着道：“你的眼睛是缓贝，你的脸是日月贝，你的嘴是红蛤。”

“你的胸膛是夜光螺，你的魅力是蜘蛛贝。”

“你的胸膛是蜀红螺，你的脚是马蹄螺，你的魅力是天狗法螺。”她咭咭笑着。

“我的嘴是天狗法螺。”我笑着。

“你对我夜夜吹法螺。”她笑着。

“一直吹入你心灵最后一间密室。”我笑着。“你是传说中的蜘蛛精，夜夜织网捉男人。”

“那么，让蜘蛛贝和天狗螺结合在一起吧。──他们正好一对。”

她大笑着，倒在我怀里。

“我们现在的生活，真像螺壳里的生活，我们生活于日月贝和红口榧螺内，除了那些雨虹样卷成的一圈又一圈圆圈，蜗牛样的圆圈，什么也看不见。”

“不，我们是贝壳，永远听见远远远处北极海的声音。──大海的幸福。”

“这身前托木河的美丽波浪，正是我们无数幸福的化身。是我们的幸福流着、动着、响着、唱着。”

是的，波浪！我们生活里充满幸福的波浪。我们眸子内有波浪的颜色，声音里有波浪的声音。脸上、发上、肩上，有波浪的影子，即使我们的梦，也有波浪的节奏。我们不是肉体，是河上的船，永远随幻想的风而飘走，从四周波浪中涌显一条条伟大的弧形，它们每分每秒，投一圈圆弧形的影子在我们身上。就是风吹到身上，也像波浪一样，呈现出巨大的弧形。这千片万片弧，正代表宇宙间最最圆全的，最最流动的，又最最美满的。我们双双躺在河边沙滩上，躺在风中，阳光下，尽情享受着春天。

……………………

奥蕾利亚特别欢喜黄种人的肤色，不知道因为我是黄种人呢，还是她本来欢喜黄种人。

她常常像母亲抚摸孩子似地，摸我的脸孔。

“啊，林哪，我多羡慕你的有色面孔呀！颜色是生命的表现，生命的符号！白种人白色皮肤是僵尸的颜色，没有生命，没有色彩！我真恨自己的皮肤！要是我能有一付黄色的或棕色的面孔，该多好啊！”

她的爱好是独特而古怪的。她的爱我，更是独特而古怪的。

有一次，我对她开玩笑，说我是已经结婚的人了：请她饶恕我早没有告诉她。

她听了，笑了起来：

“你结婚不结婚，与我们的相爱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爱你呢，即使你结过一千次婚也不能减少我对你的感情，如果我不爱你，即使你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增加我对你的感情。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难道除了结婚，就不能表示她的感情吗？结了婚又怎么样，还不是有老？病？死？……除了尽量享受我们眼前所能享受的感情，像喷泉样的量喷射出自己的生命外，还有什么法子更能捕捉住感情呢？将来即使我跟你走，也不是为了结婚，主要为更恒久的留住幸福。”

后来，她也知道我是和她开玩笑，便妩媚的握住我的手道：

“你和我开玩笑也好，说真话也好，对我都是一样，我们能因鸽子结过婚就不爱它们吗？我们能因为花朵结过婚便不爱它们吗？只要你一天在我身边，你即使变成魔鬼、虎豹、毒蛇、鳄鱼，我对你的感情仍不会变。……”

我不开口，眼睛却潮湿起来。

她反而安慰我：

“最爱的，我们曾经相约：不说正经话！现在一破约，不愉快的情绪也跟着来了。让我弹一曲吉他给你解解闷，好不好？”

甜美的音乐又使我们快乐起来。

※※※

越是爱，越想获得更多的爱。愈是结合，愈想达到更深的结合。在白昼光里，这种爱的结合，无法表显得更紧密，更深沉。于是，我们寻觅黑夜。我们自己房间的夜，可还不够幽黑，浓密，于是，便找那更广大的，更丰富的。

我们爱在黑夜的托水河岸上散步，臂挽臂，头靠头，一行走，一行低低耳语。喃喃河水声应和着我们的声音。紫色星星照射着我们的脚步。在城里，四周有那么多眸子注视，我们不能放浪形骸。这一会，我们却呼吸着绝对的自由，可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放纵的，只不过下意识的，享受着无拘无京，仿佛两个原始生命，完全摆脱了现代文明的束缚。

“我们走到哪儿了？”我问。

“管它！只要在你身边，我愿随你走到海角天涯。”

“你不怕人们笑我们是疯子？”

“这种时候，只有疯子才真正幸福。”

我停下步子，转过脸，凝视她的眼睛。

“我要瞧瞧你，疯得怎样了？”

她噗嗤笑了。

“我的情感是疯的，思想可像天上星星一样清楚，好照明我心情。没有一秒，我不深深欣赏我的被照亮的情感，因为，它里面有你的形像，性灵，你像一座花园，投无数花枝招展的倒影入我明亮的情感河流中。”

“哦，亲爱的，我可一直感应着你的体温，听着你的心脏的跳动哪！”

“你不感觉到一种火焰的喷射？火焰的跳动？”

“是真实的‘春天’的喷射花朵的跳动。万千生命全汇成巨流，从我血管流入你的血管。”

“哦，你这一提醒，我倒仿佛有点要熔化了。……，我有点晕眩感觉。……”

“亲爱的，你累了。我们憩一会吧。”

我扶着她，共坐在河边一块大岩石上，她的脸埋入我怀中。

“爱，你不想看看托木河里的星光吗？”

“不，你胸膛中有更多的河流，更多的星光。”

“那么，你就是一只船，读我慢慢摇它吧。……摇啊！……摇啊！……顺流而下。……流到世界一切海洋中。……”

我当真用双臂搂住她的身肢，轻轻摇着，摇着。

“哦，亲爱的林，你说，这个时候，天堂里的天使们，会像我们这样幸福么？”

“怕不会，因为我们把他们的黄金时辰全消耗完了。”

她笑了。

就这样坐着，絮语着，直到夜快深了，我们才回到住所。这一夜，我们梦中充满流水与星光。

※※※

奥蕾利亚的头发真长，真亮，真浓。我常常对它们凝望个很久，像望一片幽暗的小树林。

“傻子！为什么老这样痴望着我的头发？瞧你的神气！好像我的头发里藏有蜜糖似地！”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忍不住笑起来。

我抓住她的手，轻轻道：

“不，你的头发里并没有糖，却有海藻的气味，它们叫我联想起海水，和异国的海湾，异国的帆船。我在它们里面看见异国的情调，媚人，可口的、诱惑的，……”

“你大约还看见异国少女的脸，是不是？”

“是的，我看见了异国少女的脸，很明亮的脸，它的主人是一个小坏蛋，她的名字叫做奥蕾利亚。”

她突然挣脱我的手，跑开了，坐在窗口看托木河水，不再理我。

我连忙跑过去，挨近她，求她饶恕道：

“亲爱的，生我的气吗？我一时开玩笑说错话。饶恕我吧！我接受你的惩罚，你怎样罚我都成。”

她噘着嘴，赌气道：

“我是个坏蛋，有什么资格饶恕人？赶快去！去！去！小心别叫我的‘坏’传染给你。”

我一点不动声色，仍很镇静。却笑着道：

“我刚才说错了，你其实是天下最好最好的蛋！瞧，你的脸是蛋形，你的头发有蛋的芳香，你的身体，也像蛋！一切生命形态中，蛋的椭圆形是最美的一种，希腊的雕刻造像全是蛋形。假如连你也是真是坏蛋，天下就没有一个好蛋了！”

她不禁噗嗤一声，笑起来，娇嗔道：

“算你会说，骂了人还要人叫好，算我怕你，让我清静一下，好不好？”

我把嘴放在她耳边，轻轻道：

“好蛋奥蕾利亚一秒钟不饶恕坏蛋林先生，坏蛋一秒钟就不能让好蛋清静。瞧，瞧，奥蕾利亚笑了，笑得一点也不像蛋了！”

她当真忍不住大笑起来，含恼带恨的望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道：

“唉，你真正是我命中的魔鬼！魔鬼！”

我轻轻把她揽到怀里，笑着道：

“你的话还得补充几句：我即使是个魔鬼，也是一个叫你幸福的魔鬼，是不是？上帝只能叫人倒楣，只有魔鬼才能叫你活得舒服！是不是？”

她含情的望我一眼，妩媚的道：

“当真，你确是一个可爱的魔鬼呀！我怎样感激你呢！”

“随你的意思，只要你想出的，都好！”

她沉思了一下，笑着道：

“我想起了。刚才你不是说我的头发像海水么？现在，朕颁布御旨，赐予你海水浴一次，好不好？──把头低下来！”

我不响，用动作回答，把脸深埋在她的黑发丛中。我呼吸到丁香花的香气。

我在这片海水里沉醉了好一会，才抬起头，顽皮的用手捉住她的几缕发丝，藤萝似地缠在手上，轻轻问：

“痛吗？”。

“不！”

“为什么？”

“因为我爱那只使它们痛的手！”

我笑了，松开手上的发，感激的抚摸着它们，又用手指为她梳理那些乱发。我一面梳，一面天真的道：

“奥，你是不是觉得爱情是一个最神秘的东西？它叫我们常常做出怎样不近人情的傻事呀！我有一个朋友，常和一个女朋友在一起看电影。后来，她走了，他每次看戏时，仍买两张票，让身边留一个空座位，你说有趣不？”

“这不是有趣！这是伟大！”

“是的，这是伟大！伟大！”

我喃喃着，被窗外的春天弄醉了，也被奥蕾利亚身上的香气弄醉了，我觉得周身血液全冲上我的脸。……

※※※

夜晚来了。我们睡得很迟。爱情使我们忘记了疲倦。我坐在壁炉边的地毡上，她躺在我的脚下，像一只猫。她说：她最爱做一只被太阳光烤得暖暖的猫，我就是她的太阳光。此刻，我们四周，是黑色的夜。黑暗中，只有壁炉内的红蝴蝶似地木柴火光跳跃着，使室内充满一种神秘的红光。火光照亮奥蕾利亚的脸，她的眼睛分外明亮了。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道：

“给我讲一个故事吧。不要用情人的神气，要用一种哥哥对妹妹的态度讲，我不是你的最好的妹妹吗？啊，林，我亲爱的哥，对我讲吧。讲一点童话或神话，最好讲一点梦与花园的故事，即使我睡着了，也别停止，好让我在梦里也听见你的声音。”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的道：

“是的，奥，我的好妹妹，我应该为你讲一点童话或者神话，讲一点用蜂蜜而不是用墨水写的故事，讲一点用尼罗河畔的芦苇蘸着麋鹿的眼泪写在菩提树叶上的诗句。不过，现在我只想讲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女的故事。我要讲：这个少女怎样变成一个流亡军人的情人。──好不好？”

“讨厌的，你干吗总要拿我开心呢？”

她撇了撇嘴，不响了。过了一会，她笑起来道：

“好，你这讨厌的无赖汉，讲吧，讲我吧，讲这二十六岁的少女吧！不过，要是讲得很坏，我一定要惩罚你。”

“怎样惩罚呢？”我笑着问。

“我要重重打你三下手心，重重的绞扭你的头发三次，并且三天不给你吻！”

我惊叫道：

“好厉害的惩罚啊！上帝对撤旦也不过如此！我不相信我的女神狄安娜会做出这种比尼罗皇帝还残忍的事。”

“会的，会的。”她坚决的说。

“那么，如果我讲得不坏呢？”

“那我当然给你一个报酬：一个绝不会叫你失望的报酬！”

我于是开始讲：

“……很古很古的时候，在一万年或两万年以前，一个叫奥蕾利亚的廿六岁少女来到托木斯克。她来自波兰原野。她到托木斯克的旷野上找真理，像耶稣似地。可是，旷野告诉她：天下的一切真理中，最真最真的真理只有一个，就是床。对于一个少女，床就是她的最高真理。”

她还未听完就很严肃的道：

“刁钻的流氓，我非重重打你手心不可！把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但她并不打，却拿来贴在脸颊上，匿爱的问：

“我的脸烫不烫？”

“啊，烫、烫极了！──这证明我的故事有着极大的魔力啊！”

“不，不，你讲得很坏。我要重重打你三下手心，三次绞扭你的头发。”她从脸颊上取下我的手，轻轻打了三下，又轻轻三次绞扭我的头发，接着说道：“嗯，我还要三天不给你吻！看你还敢骂我不？”她看看腕上的表！“记住啊，现在是十点十五分，今天、明天、后天。要到大后天十点十五分以后，我的嘴唇才能向你开禁。”

我轻哼了一声，笑着道：

“我不相信你会像女巫一样残忍！”

“一定，一定。”

“那么，好，你曾经向我宣过誓：说我是你的嘴唇这份财产的唯一保管人。现在，我要以保管人的名义命令你：凑过你的嘴唇来。”

“在大后天夜晚十点十五分以前，你没有权利要求。”

“凑过你的嘴唇来。”

“不，大后天晚间十点十五分以后。”

“不近人情的小野蛮，难道我们必须手里拿着钟表才能谈恋爱么？你愿意我们都变成钟表匠和机械匠么？”

“不，大后天晚间十点十五分以后。”

“好没来由的人！瞧！满屋子给你弄得有机器油的气味了！”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她坚决的摇摇头，强硬得像一只小虎。

“好，你非得叫我模仿俄国沙皇作风不可吗？”

“不讲理的，尽耍野蛮，不害羞么？”

“是是，不害羞。我原本就是从一个东方野蛮国度里来的。”

“不、不、不，……”

她咭咭笑着，闪躲开去。

终于，她坐起来，用一种赞美的口吻道：

“得了，我不再和你逗笑了。可爱的无赖汉！我应该对你说句公平话了。你刚才的故事讲得很好。它虽然是为了骂女人而编造的，但我依然要赞美你：骂得很好。对极了，一百个少女，不少个确实是为床而生的，虽然我绝对不是。我必须实践诺言：给你一个绝不叫你失望的报酬。”

话语声消失了。各种奇异的光出现在我的眼前。蓝色的光，白色的光，青色的、紫色的、黄色的光。屋外有风声。猫在屋顶叫。一只夜游鸟飞过去了。这是一个美丽的四月之夜。火光在壁炉里摇颤着，柴火闹得很凶，…………

三十分钟后，我们双双微笑着躺在地毡上，幸福在我们头上飞翔，如一只燕子。

“另外给我讲一个故事吧，随便什么故事都行。”她把头枕在我的臂膀上，凝望着我的脸。

我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的问：

“我给你讲林达与希绿（注）好不好？这是一个很悲哀的故事。”

《注林达与希绿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二人隔海而住，林达每晚从海的彼岸泅泳过来，与希绿幽会。有一晚，海中起大风暴，林达被淹死，希绿看见他的尸首飘浮在海上，当即跳入海中，抱住他，两人的尸首于是拥抱沉入海底，又浮起来。》

“好的，林达与希绿，悲哀一点，也没有什么。”

我开始讲下去：

“在希绿的生命里，永远是瞭望与期待。每一个黄昏，她穿上最美丽最新鲜的长裙子，斜倚着被夕阳涂成红色的栏杆，向海上瞭望着，期待着，期待着林达的到来。接着是狂欢的夜。对于她，每一个夜晚都象征着青春的大解放，青春的大创造。接着又是黎明，带着她身上的芳香与热力，林达又回到海那边去了。

“那些销魂的夜里，他轻轻在她耳边絮语道：

‘我怎样述说我的心灵的热度呢？我自觉是永不熄灭的火柱，可以把史前的地球冰期改成夏季！’

“她睁着眼，躺在他热热的胸膛上喃喃着，梦呓着，……”

奥蕾利亚在我的话语中睡着了，在风声与炉火声中睡着了。我噤默。我坐起来，我忧郁而沉思的望着她。我轻轻在她颊上印了一个潮湿的吻。我轻轻托起她，向前走着。

※※※

不管蜜月时间怎样长，总是短的。情人的表上分针，比赛马表的钢针更快，仿佛没有日出与日落，太阳与星光。随时都是目出，随刻全是日落。太阳就是星光。白昼就是黑夜。不管我们在室内喁语，河岸上散步，躺在沙滩上看云彩，进入树林深处，呼吸迷人的绿叶气息，时辰总像闪电样飞过去。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原野草丛中摘野花，边摘边谈，还没有采撷十几朵，大半个上午就过去了。更妙的是，有一次，上午八时，她一定要替我用刀片刮胡髭，一面刮，一面谈笑，相互打趣着，胡调着。等到最后一茎短髭“刈”去时，看看表，唬了我一跳，已十点了，真不知竟有那许多俏皮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三说两说，加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再加上动手动脚的，两小时悄悄溜过去了。我实在佩服我们的“磨菇”功夫，这全是灵感，当时是无比享受，事后却了无痕迹，怎样记忆，也记不分明。我这才明白许多真正生活在诗里面的人，为什么写不出一句诗。他们早已把它们咀嚼消化透，化为自己血液了，哪肯再留给世人一丁点残迹。真正，和奥在一起，不管我们做什么，全是享受，两颗心灵如七宝琉璃灯，相互纤毫毕见，却又相溶互化，无微不和谐。她如果是云彩，我就是色彩，我假如是风，她就是空气。她如若是花，我就是香味。我假使是流水，她就是节奏，“我们”的同义字，就是“合拍”。

啊，上帝！是你创造这个宇宙的！再不相信你的人，在蜜月期间，或多或少，也暂时信了。要不是你，一切哪能安排得这一种美妙？有时我和奥就不信自己有这样殊异才能，竟创造出这样幸福。大约总有那么一个伟大的宇宙力量，帮助我们设计、制造吧？！因为我们生活太月光化，我们就相信月亮是神，因为我们言语太星星味了，我们就以为繁星是上帝化身。因为我们情感太日球化了，我们就猜想日球是最高的“主”。啊！这光风霁月的七天，这珍珠似地七天！这比象牙更象牙的七天！

※※※

第七夜，想到第二天就要离开这个小镇，我们有点感到迷惘。为了把现实场景与历史场景相溶合。这一晚，我们谈起歌德，特别是歌德与“迷娘”贝亭娜的故事。我躺在她膝下，一遍又一遍的为她诵读《迷娘歌》。这首诗歌实在太迷人了！

“你可知道那柠檬花开的地方？

黯绿的密叶中映着橘橙金黄，

骀荡和风起自蔚蓝的天上，

还有那长春幽静和月桂轩昂──

你可知道吗？

那方啊！就是那方。

你可知道：那圆柱高耸的大厦，

那殿宇的辉煌，和房栊的光华，

还有伫立的白石像凝望着我：

‘可怜的人哪，你受了多少委曲？’

…………………………

我重复诵读着，特别是“可怜的人哪，你受了多少委曲？”那两句，我反覆了无数遍。

我忍不住叹息起来。

她问我为什么叹息。

“我想起歌德与迷娘之间的一段令人沉醉的故事。”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告诉我这个故事。”

我答应。

“一八一〇年八月中旬，迷娘和歌德在一起。他这时已经是六十开外的老人了，迷娘却是廿五岁的美丽少女。

黄昏时分。歌德坐在窗沿上，迷娘站在他面前，两手抱着他颈脖。她的眼光箭似地射入他眼眶深处。

歌德再不能忍受她的注视了。问她热不热，想不想享受点清凉。

她点头答应。

歌德说：“敞开你的胸膛吧，让黄昏的空气润润吧！”

她不表示反对，脸却有点红。

歌德解开她的衣裳，望着她说：“黄昏的晕红传染到你的脸颊上了。”

歌德吻着她的胸膛，把他的额头搁在上面。

她说：“有什么希奇，我的太阳落在我的胸膛上哪！”

歌德怔怔望了她许久，问道：

“还没有人抚摸过你的胸膛吗？”

她摇摇头：“没有！你触摸我时，我觉得怪异样的！”

于是歌德遍吻她的颈脖，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极了。

她有点害怕，可是又觉得这样非常之美。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像遭遇了雷震似地，整个被撼动了。

歌德低沉的对她道：“你好像暴风雨，你的嘴唇在闪电。你的眼睛在打雷！”

“你就是大神宙斯，你一皱眉，整个奥林匹斯山都抖颤起来了。”

歌德说：“将来，当你晚上脱掉衣裳，当星光像现在一样照着你的胸膛的时候，你愿意想起我的吻吗？”

她答：“愿意。”

“你愿意想起：我很想把我的吻，和星斗一样无量数的印在你的胸膛上吗？”

奥蕾利亚用手背遮住我的嘴：

“不要再说下去了，这个故事叫我害怕！”

“害怕？”我诧异地望着她。

“是的，害怕。太美了，美得叫我害怕！”

停一停，她叹息道：

“像这样的故事，一个世纪能产生几个呢？”

我静默了。

这一晚，我们一直保持着神圣的安静。

在这样一种神圣的气氛下，我们最诗意的享受着最后一个蜜月之夜。仿佛任何热情动作已无法表现我们的高贵境界了，只有藉助类似宗教的虔诚与宁谧，才能进一步表达我们不死的爱。

十八

这七天实在过得香甜，幸福。不能再香甜了，也不能再幸福了。在这种幸福中，连眼泪和悲哀也是香甜的。假使这时我们就抱着死了呢，我们也一定死得很香甜，幸福。从前，我在报上看到一对情人双双含笑自杀的新闻，常诧异他们为什么死得那么自然，那么从容。现在我恍然大悟：在这种情形下，死比生其实倒更美丽，舒服。

到了托木斯克，我和奥蕾利亚分了手，答应第二天再见。

我回到收容所里，里面的人几乎全空了。我吃了一惊。正在诧异中，同事Ａ上校给我一份通知书：是马占山将军特别发给所有高级军官的。

在这份通知书中，我才知道：在我所旅行的这个星期中，发生了一个怎样巨大的变化。

这时候，中国驻俄大使颜惠庆先生早已到了莫斯科，中俄已正式恢复邦交。由中俄当局会商的结果，对我们这批从东北撤退入俄境的人，决定作如下措置：

一、所有士兵及下级军官一万余人，由俄境转新疆方面回国。

二、所有上校以上高级军官，由托木斯克搭火车赴莫斯科转波兰再经德国、瑞士到义大利乘海船回国。

三、所有高级军官眷属搭火车赴海参威搭船回上海。

在这一个星期中，下级军官与士兵以及眷属们，均已先后出发。我们这一批高级军官，须在四日内摒挡一切，准备启程。换言之，除了今天外，我在托木斯克只能再逗留三天了。

“好了，吃了好几个月的苦，这一下出头了，可以回国了！大喜事！大喜事！”

Ａ上校满面笑容，一手连连摸着黑板刷胡子，向我嚷着。

“是的！这是喜事！喜事！……”

我昏头昏脑的对他苦笑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随即跑到马占山将军那里，谈不几句，就知道这个通知书是确确实实的，一点也不虚假。过去，好几次曾有这种传说，现在，它是证实了。

马将军瘦脸上透出红光，他庆祝我：

“将来回到上海，你们韩国临时政府在那里，你可以好好施展的你的抱负了。”

他这几句话，我一点听不进去，就是听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出乎他意外的，我仍然站在他面前，坚决的道：

“总司令，四天内，我不能走。请您准许我：两星期后，随大部队由新疆方面回国。”当时马是东北各路义勇军总司令，我们全都这样称呼他。

“什么？”马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

我毫不犹豫，又复述一遍刚才的话。

“你疯了！”

我不开口，用沉默坚持自己原意。

“你坐下来，好好谈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临时编了个借口，说那一万多士兵中，有少数是韩国人，他们全是韩国独立革命的骨干，我不能离开他们。

实际上，我却企图拖延时间。有些事，在四天内，绝对办不成，如能延迟到两个星期，可能会办成。再说，要在总共不过一百几十名的高级军官群中，硬把她们母女塞进去，那根本是做梦。

听了我的说词，马将军一向有点高傲的瘦脸，露出诙谐的笑容，他摸了摸向两侧倒垂下的浓胡子，锐利的望着我。

“林上校，在我幕僚里，你一向是个智勇双全的高级参谋。临到自己头上，你怎么倒糊涂了。你难道看不出来，新疆现在已经属于俄国人势力范围，他们坚持这一万多人从新疆回国，不走海参威这条路，就为了想把他们留在新疆，给地方添资本。那些少数韩国籍士兵，你还指望他们有朝一日再回东北干革命吗？再说，那些中下级军官，我也顾不了啦，我们此刻是寄人篱下嘛！只有他说的，没有我们说的。能够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当初如果俄国严守中立，不让我们撤退，今天我们还能存在吗？至于带队的几名高级军官，可能会给我们一点面子，让他们自由回到南京，但也很难说。你想夹在里面，难不成一定非和自己过不去？我是器重你的干才，将来还想借重，圈定名单时，才决定要你和我们一起走，旅程又快，又舒服，还可以游览德国、瑞士和义大利哪！只要仔细深思一下，你会觉得，你刚才想法多荒唐！”

马将军这一番大道理，说得我哑口无言，我还想解释几句，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果断的挥挥手，坚定的道：

“话说到这里为止，我们不必再谈了。你是个军人，你明白：服从是军人天职。最高统帅部作出的决定，没有特殊意外，不会随便改变的。还有四天时间，你回去好好收拾行李，料理私事吧！”

※※※

我直冲到大街上。我几乎想狂喊：

“这是谋杀！……这是谋杀！……”

是的，一点也不错，这是谋杀！杀死一个无辜的纯洁灵魂！

杀死我自己不要紧，万万不可以杀死她！这比一般犯谋杀罪更可怖许多倍。通常，被杀者死亡前，几乎没有什么痛苦。但这样一种谋杀，死者将先受到无法形容的痛楚。

究竟是谁谋杀她？是这个国家？樱花三岛？是我的祖国？是颜惠庆，是马将军？还是我自己？这许多因素，各都有点份。当然。我要负最大责任。可我居然要逍遥法外，要远远逃遁了，我的同事们还会说这是一种幸福的“解放”哪！

可我怎么办？怎么办？

疯狂的乱想着，急促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一小时后，我看见我和她第一次谈笑风生的空间：欧拉凡斯特大街拐角那家咖啡馆。它明亮的大玻璃窗，似乎出现她微笑的蓝色眸子，鹅蛋形的白脸。我开始冷静点了。不行，我再不能浪费时间了。每一秒全是一个拯救她──也拯救我自己的机会，千万不能再徒然消耗了。

于是，我脑际里浮现李杜将军那张胖胖脸孔，胖胖身材。这是一位和蔼的将军，平素和我最谈得来。在东北时代，我先是他的幕僚，当他的部队与马的军队会师且合作后，我这才成马李苏三将军联合统帅部的军官。此时此刻，我的茫茫痛苦的天空中，他是唯一的星光了。

我立刻踅回收容所。

“副座！”我向李杜将军行了个军礼，这时他是副总司令。

他回了军礼，要我坐下。

“怎么，你身体不舒服？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他慈祥的眼睛瞄瞄我，有点诧异。

“是的，不大舒服。”

我四下一望，见室内无人，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副座，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满脸是眼泪。

他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有话好好谈。站起来。坐下来谈。”

形势实在急迫，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原原本本，我把和奥蕾利亚的交往，扼要叙述一遍，又谈到两小时前和马将军的一幕。

“我必须带她一起走，否则，她非死不可，至少，也要痛苦一辈子，我等于犯谋杀罪。……求您帮帮忙，救救我！”

老将军听了，先前紧张的脸上，开始露出笑容。这片笑声，倒不是说他不同情我，而是表示：他终于恍悟真相。从他看来，这比他原先设想的要轻松得多。

“哦，孩子！又是女人的事！年轻人总是这些事。我还以为你真闯下什么大祸呢。”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可这比闯大祸更可怕！”

“不，这并不可怕。你是太感情用事了。对我们这些老军人说来，这总不像整个东三省丢给日本人那样严重吧！”

虽然无意的，他这最后一句话倒确确实实将了我一“军”，我几乎无词以对。

“孩子，听我说。”他和蔼的看着我。每当谈得最投机时，他总爱称我“孩子”的，仿佛我是他的儿女。“我虽然是个老粗，可我完全理解你的情感，你的心绪。你们韩国人全是热血男女，在战场上如此，在生活中也如此。不过──”

他停顿一下，沉思的思索着字眼，──因为，他明白它们将对我可能产生的影响──终于，一个字一个字道：

“你所策划的那一套，行不通！我知道，在战场上，你是个好参谋，智勇双全。在这种事上，你可不是，你是勇多于智，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想铤而走险。”

他像一个战略家，对我分析全局。

他认为：即使这一万多士兵从欧洲或由海参威归国，我那套办法，也行不通，不用说取道新疆了。首先，一天未离这片国土，说客气点，我们是客人，说不客气点，我们全是高级阶下囚，没有多少自由留给我们。万一他们发现我这个拐逃计划，不只我和母女遭殃，连全部人马，包括马李苏三位统帅，也要受连累。不说别的，单讲这种牵连，（我应该了解这个国家目前到处弥漫的严厉气氛，）我就绝对不该拿国家民族大局作赌注，企图赢得这个人私事的筹码──更何况是这样一种私事？在民族利益与男女私事之间，孰轻孰重，几乎连三尺童子也了如指掌。像我这样一个忠于祖国独立事业的革命者，怎么竟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其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节火车要载运一百几十名士兵，母女分藏二处，就有近三百个人知道。只要一个泄漏，全局皆非。现时代的俄国人，不比沙皇时代，作风异常严肃，肯定会派人到各节火车搜查，并不难查出这两个女扮男装的波兰人，如到新疆，除了火车，还得乘大卡车，甚至要徒步行军，想保密，是更难了。

上面仅就常识分析，如果更深一层解剖，问题就更复杂了。

“我不想多分析了，孩子，你自己想想吧！我完全是出于同情心，才这样和你细论一番。我若作为你的严格首长，根本就不会考虑它！”

说实话，这位老将军，确实是向我推心置腹，说出肺腑之言。听了他的剀切陈词，我还能说什么呢？

“孩子，拭干眼泪，好好准备和我们上路吧！男女的事，免不了要动感情。可只要一离开这里，你的想法就会改变，她的想法也会改变，事情绝不会如你想的那么严重！天下男女相爱的，无虑千千万万，真正双双情死的，并不多！我希望你以祖国为重，以革命为重！不要忘记你的三千万同胞，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我的四万万同胞，也正面临着你们韩国民族的命运哪！”

最后，他看看腕表。“快吃午饭了，你应该去吃饭了！”

天知道，我会想到吃午饭？

我没有再听下去了，也无法再说什么了。像一个彻底战败了的士兵，我垂头退出来。可心底里，我却感谢他对我的诚意关怀。

又一次，我走在大街上。这一回，却不是急匆匆的了，我沉思着，慢慢踱着，漫无目的。

我回忆着七天的蜜月生活，几乎用一种宿命态度。

我想，这七天，是我们近四个月来幸福的顶点。过了顶点，必然的，我们要走下坡路。一个人如果爬到山顶，除非他是神，永远停在上面，不下来。假若他是人，他怎能不下降呢？可我没想到下降得这样快，这样可怕！

我并不糊涂，（爱情虽然有时使我糊涂入梦，但我也有清醒时，）我渐渐看出来：这七天的幸福，好比太阳下山时的最后的回光，特别华丽、鲜艳，但却预言着它自身的就要沉降、消失。可我没想到：竟沉落消失得这样迅速！

一个人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刹那，他脸上也会特别显得美丽、发红，言语也特别清晰。

第七天晚上，我们不是谈到歌德吗？这恰恰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在我所说的故事里，一开头，就好几次提到黄昏与落日，……

关于这种种，当时奥蕾利亚自然不会想到，也不愿想到，凡是用她那种方式来爱人的人，绝不会，也不愿往深处多想的，眼前的欢乐与青春，已经够她忙的了，也尽够她沉醉的了。

我又想起：回到托木斯克的这一天，奥蕾利亚真是美丽极了，也动人极了，这种美丽，不仅像春天的花朵，也像秋天的红熟果实，──包含了最鲜嫩与最成熟的成分。因为，她现在已不仅是一个少女，也是一个少妇。凡是一个刚从少女变成少妇的人，必然会显露出她这种美丽、动人、可爱！

她是快乐的、愉悦的，好像一个捕捉到最大幸运的幸运者。

我呢，在归途上却一直保持沉默。一种阴暗的预感开始袭击着我。

在我一生经验中，凡是我真正交好运的时候，也就是真正开始恶运的时候，这种经验，屡试不爽，一百次一里，难有一次不应验。

因此，这一天，我说不出的感到焦躁、沉闷。此刻，当我走在大街上，回忆这一切时，才证实了我预惑的敏锐、正确，可我仍没有想到一切会如此可怖！

十九

分离是命定了。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个命定。她既无法离开托木斯克或俄国。我也无法继续留在托木斯克或俄国。在这个命定之前，人力显得可怜的脆弱。

我躺在床上，浑身抖颤着。

我的身子睡着，我的心醒着。

有好几次，我想立刻跑到奥蕾利亚那里，把真相告诉她。这一思想非常强，我几乎马上就想冲出去。但是，我旋即抑制住自己。我并不是不敢去看她，而是没有勇气摧残她的梦想。天可怜见，今天早上，我们还在招待所的枕头边说傻话：她笑着问我道：“爱，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给他起什么名字呢？”我笑着说：“如果是男的呢，就叫托木斯克。如果是女的呢，就叫奥蕾利，好不好？”她笑着问道：“你希望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我愿意是女孩子。如果是女孩子，她一定长得和你一样美。这样，我身边就有两个奥蕾利亚了：一个是大的，一个是小的。”她说：“只要你愿意，我给你带来两个奥蕾利亚，三个奥蕾利亚，甚至四个奥蕾利亚，好不好？”我说：“好！好！越多越好。我巴不得全世界的十九万万人都变成奥蕾利亚哪！”她听了大笑，伏在我怀里，连眼泪都笑出来。

天可怜见，她此刻一定还在温习这些好梦。在她心里，充满了玫瑰花与幻想，春天与阳光。这颗心好像羔羊一样的纯洁而绵软，我怎忍心立刻举起枪刺把它刺破？我更怎忍心用刀子一片片把它割碎。

还是让她今夜再做一夜好梦吧！

我又想：最好不告诉她这消息，悄悄走了，也好。

但我旋即谴责自己：隐瞒她只是一种自私。即使我不能目睹她的痛苦，但想像中的她的痛苦所给予我的折磨，一定更可怕。两个人在一起，虽然更容易引起痛苦，但究竟可以共同分担。如果是孤零零一个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与巨量的痛苦，非使她发疯不可。

我终于决定：明天下午去看她。

这一天中午与晚上，我没有吃一粒东西，也没有喝一点水。

我一夜未能合眼，不断流着眼泪。一种说不出的火燃烧我，我感到自己的神经在一点点迸裂，……

天快亮时，我的脑子疲倦得如一堆泥，终于朦朦胧胧的睡了一小时。这其实也并不是睡，而是神经质的恶梦的连续，我不时无端惊醒过来。

第二天，我只喝了一点水，仍没有吃东西。奇怪极了，我的胃似乎很饱，如塞满了空气的皮球，不能再塞进一点东西了。

下午四点多钟，我下了最大的决心，去看她。

唉，朋友，我怎能向你形容：我是怎样走到奥蕾利亚那里去的呢？

我自己似乎不是在走，而是被一种很微小而又很神秘的力量推向前去。我这时的神态，全然是梦游者的神态；我的心情，也纯是梦游者的心情。这个，别人可能看不出来，我自己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半梦半醒地到了奥蕾利亚那里，大门并没有严扃，我推开了，她母亲不在。楼上有“吉他”声，她在弹着一支活泼轻快的华尔滋舞曲：好像千万只百灵鸟在飞在唱似地。

听见这片快乐的音乐，我的眼泪泉水般流了下来。

但是，当我走上楼梯时，我突然下了一个决心：我必须镇定，必须清醒，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奥蕾利亚；我要不这样做，她非毁灭不可。

我拭干眼泪，登时振作起来，人也清醒坚定得多了。

刚走上楼，“吉他”声没有了。奥蕾利亚蝴蝶似地飞过来，扑到我怀里，紧紧拥抱住我，热烈的吻着我。她紧贴住我脸孔，笑着道：

“我今天傻想了一天，如果我们要是有一个女孩子的话，奥蕾利这个名字还是不好。我想到一个好名字了，你猜猜是什么？”

“我猜不到……”我有点哽咽，无法说下去。

“傻孩子，怎么猜不到呢？就是你自己的名字啊！‘林！’是的，我一定叫她‘林！’！这样：她象征了我们的结合！你说好不好？”

说完了，她又笑着吻我。

刚吻了一下，她忽然怔怔道：

“啊，你的嘴唇为什么这么冰凉？”

她突然放松我，凝立在我的面前，瞪大眼睛，详细的端详我，吃了一惊。

“啊，你的脸为什么这样苍白？你瘦了！昨天你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天你就变得瘦了？──你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我说不出话，我想尽量抑制自己，却无法做到。一颗晶莹的泪珠流到颊上，又慢慢的滴落到地上。天知道，我是花尽多大力气，才强忍住的，可我终于泄露了。

她一把搂住我，把我拥到怀里，用热热的脸偎贴我的发冷的脸，像姐姐对待小弟弟似地，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慰我道：

“爱，你受了什么委曲么？你心头有什么难过么？告诉我吧！告诉最爱你的奥蕾利亚吧！只要她能为你尽力，她一定尽所有力量，甚至她的生命！……她是你的亲，也是你的妻，你不应该把心里的一切告诉你的妻子么？唉，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她一面说，一面温柔地抚摸我的肩膀。

我说不出话，只能让眼泪一滴滴的流下来。我先前的决定完全推翻了，我再无法控制自己。

她不断抚摸我，问我，见我不答，不禁急了。她带着嗔意道：

“林，你再不说，我真生气了！”

接着，她又后悔自己发嗔，紧紧抱住我，用最温存的声音向我道歉：

“爱，饶恕我吧，我实在急了，才向你说出这样不近情的话，饶恕我吧，不怪我吧！唉，爱啊！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只流泪，不说话呢？你这样子，叫我表示什么好呢？唉，亲亲，我的亲亲，我向你哀求了，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说着说着，她也急得流泪了。

山洪终于爆发了，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便放声大哭起来。

她见我这样，不开口了。她把我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楞楞站在一边，望望我，又低头沉思。一个新的启示如一条蛇，慢慢爬到她的思想里。像一个发现自己已临到悬崖边上的骑士，一刹那间，一座意想不到的深渊呈现在她面前。

她对我望着，想着；想着；望着；望着，望着，陡然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似地，她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

这笑声是可怕的、吓人的，直像传说中的深夜厉鬼的惨笑。听到它，一个人不发狂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她的狂笑声与我的痛哭声合奏着，……

听到她的笑声，很奇怪，渐渐地，我的哭声停止了。

我沉静的站起来，把她抱到身边，哀求道：

“奥，你现在大约也明白了。……我求你：别再笑了！你把我的心撕碎了。……”

她回过脸来，不再笑了，脸上充满眼泪。她的眼睛显出了一种奇异的光彩，这种奇彩，我在它们里面从没有见过。这是一种仇恨的光辉，也是一种愤怒的光芒，她并不放声哭，却让眼泪静静在脸上流。她很抑制的轻轻道：

“我答应你！我不笑了。”

她突然握紧拳头，狠狠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如母狮子似地，用一种雄壮而尖锐的声音狠狠道：

“要来的让它来吧！是地狱，是炼火，是雷霆，是大风暴，是魔鬼，是洪水猛兽，都来吧！都来毁灭我吧！把我撕成粉碎，把我磨成一阵阵尘沙，随阴风团团转吧！把我分裂成万片，辗成粉末，随海浪滔滔滚没吧──我的心反正早已流出最后一滴血了！再也没有什么更可怕了！”

我用吻遮盖住她的红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她沉思了一会，脸上仍闪烁着泪光，温柔的然而有点颓然地问我道：

“就离开托木斯克吗？这么快？”

“还有四天，我们将由莫斯科转波兰、德国、瑞士，到义大利搭船归国。”我有意多说了一天。

“哦，经过波兰！……”她轻轻把“波兰”这两字念了好几遍，好像是念自己母亲的名字。

她忽然又傻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抚摸我道：

“傻孩子，干吗难过呢？……不还有四天吗？四天有九十六个小时哪！如果我们把每个小时当一年，不还有九十六年，尽够我们乐的吗？……来吧，每小时还有六十分，有三干六百秒哪！……”

她的双手又环抱住我，但它们却抖颤得厉害，也和我的手一样，是冷冰冰的。

夕阳从窗外软软地射进来，光彩很红，红得特别哀凉。天空再听不见鸽铃声。燕子的翅影已消失了。几只白嘴鸦在树桠间叫噪着。春天的傍晚是温柔的，迷人的，但春寒特别刺人，似给人一种神秘的警告。

※※※

这以后三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它们是飞得那样快，快得可怕，简直像三秒钟。如果一个人毕生都是过得这样快，那么，一切全很简单了：一百年也不过像一天一样，既不会有所“快乐”，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这三天，我们全都消磨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这是托木斯克全域旅舍最大最华丽的一个房间。我卖了自己的手表、自来水笔、手枪，预付了一笔款子给帐房。我准备作最后一次挥霍。

奥蕾利亚为我向学校请了四天病假，决意把这整个四天献给我。她的病假很容易就请准了。这时，她脸上原已显出病态，她的心是深深病着。

在这三天中，她似乎有意要把她生命中所有的残余热情统统交付给我，一点也不为自己剩下。几个月来，她原已在我身上挥霍了一笔极巨量的热情。但她认为还不够。她要在这三四天中，把她这一生所残剩的几十年热情一古脑儿透支个干净，连皮带骨一起消费给我，她用这种野蛮方式来消耗自己的热情，已不是一种情人的风格，而是赌徒的方式。她像一个最疯狂的赌徒，一刹那间，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倾囊倒筐的捧出来，作孤注一掷。不过，她的赌法，并不一直是激动的，骚嚣的，像一般呼么喝六大声吵闹的赌徒一样。最先，她疯狂得像一只饿兽，接着她的赌法安静了，平和了，也可以说，她真正懂得赌了。

第一天，一切是最疯狂的，最激动的，也是最沉痛的。热情热得像我们那样，已不是人间的情热，而是地狱的热情，魔鬼的热情，最最悲惨的热情──惨得叫人不忍回忆。这一天，我们什么也没有吃，两个人只是相抱着哭。我们一面哭，一面说。也不知道哪里会有这么多的眼泪！也不知道哪里会有这么多的话！也不知道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兴奋，这么多的感情！一个人要是一直像这样的哭、说、兴奋、感情，过不了五天，就会活活把自己烧死的，好像爆发的刚果火山把自己的躯体烧成焦土一样。

她在我怀里滚动着、，抖颤着、狂语着，像害热病似地。她似乎连泪带血以及五脏六腑一起要从话语中喷射出来，叫我变成一个血人、泪人！

“哪，林，拥抱我！紧紧拥抱我！要紧紧的，紧紧的！紧紧的！……我冷！我冷！我冷得很！我冷极了！快用你的身子暖我！快用你的心暖我！快用你的眼泪暖我！嗯，你就是我的火！我的火！我的火啊！……离你就是离火，我冷！”

“啊，林，我喘不过气了……你的臂膀叫我喘不过气了！用力吧！用力吧！我真愿就此──一口断了气！让你的臂膀和身子变成我的坟墓！”

“啊，林，在你的臂膀里，在你的火焰里，我像蜡烛似地要溶化了，溶化了！……，让我溶化吧！溶化吧！溶化成一片泪水吧！”

“啊，林，你要走了！你走，坐火车，坐船，过地中海，过江海，啊，红海！那儿多热啊！经过那儿，你会不会还记得我身上的热？”

“啊，林，你干吗不说话呢？我怕，我怕静！我怕啊！……说啊，爱的，只说一句，只说一个字，说一个最热最烫的字，一个像炼火一样的字，好把我活活烧死！让我在你的热情的火焰里来一个火葬！”

“啊，林，亲我吧！爱我吧！疼我吧！宠我吧！想我吧！拥我吧！吻我吧！杀我吧！吃我吧！喝我吧！打我吧！骂我吧！把我碎尸万段罢！把我压榨成碎粉罢！都好！都甜！都美！只要你加给我的，即使是叫我喝毒药，都好！都甜！都美！……”

“啊，林，再吻我一次罢！再亲我一次罢！我要在记忆里预备起一堆极高极高的吻。你走后，我好慢慢的温习、咀嚼、回味！……”

“啊，林，爱我吧！享受我吧！玩我罢！把我玩个够罢！把我像妓女一样的取乐吧，玩个痛快罢！不要辜负我的火，我的热，我的美丽，我的肉体！……”

“啊，林，把嘴唇放在我的眼睛上罢！像酒杯注酒似地，让我所有的眼泪都注入你的酒杯里，你要一口口喝下去，喝下去，一滴也不要剩！这是生命的酒，有酸，有甜，有苦，有辣，有咸，什么都全。你得从这酒里慢慢品味我的思想，我的梦，我的感情！……”

“啊，林，你走了，我每天依旧要到收容所门口去。我要在那儿徘徊又徘徊，从清晨徘徊到黄昏，从黄昏徘徊到月出，从月出徘徊到月落，徘徊到天明！……那时，你的身子或许在波兰原野上，或许在多瑙河边的丛林中，或许在瑞士的山间湖畔，或许在义大利的蓝天下，或许在地中海，在中国──那时，你能想起有一个人在收容所附近徘徊流泪吗？……”

“啊，林，给我大风！给我天雷！给我闪电！给我瀑布！给我火山！让大风刮死我！让天雷打死我！让闪电击死我！让火山烧死我！让我变成一堆灰，一阵风，一团空气，永远追随你，陪伴你！……”

“啊，林，我的爱，可怜我今后只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托木斯克，我会像孤鬼游魂似地活下去。如果是黄昏，月夜，叫我怎么忍，又怎么敢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她说这些话时，当时的情形，我只能用四个字来概括一切：惨不忍睹！

在昆虫里，有一种，是专门靠吃自己的身体充饥的。我们现在正是这种昆虫，在吃自己时，一方面虽然感到肉体的痛苦，一方面却又满足了饥饿欲望。

这时候，她浑身发烫，脸孔红得像一团火，眼睛像是两只将沉落的太阳。她的面部表情，像一块被烧得通体透红发亮的炭，热极了，也灼人极了！我抱着她！似乎抱了一团火，我只有一个感觉：烫得可怕！从自己身上，我仿佛嗅到一股被烧焦的气息。

有些人主张爱名，爱钱，或者爱自己，但千万不要爱别人。这实在含有一部分至理。你如果要彻底爱一个人，那实在是可怕的。比炼狱还可怕！如果是爱到极端，那不但不美丽，并且还极其难看。真理是难看的，骇人的；真爱也是难看的，骇人的；这一层，我此刻完全明白了。

我答应她：用嘴唇啜干她的眼泪，像啜白兰地酒似的。但哪里啜饮得干呢？旧的还没有饮完，新的又流泻出来了，她的眼睛简直就是两口不竭的酒泉。我呷着，饮着，也分不清啜饮的是她的眼泪，还是我自己的。

夜间，我们无法入睡。她的激情虽然稍稍平抑下来，但面孔显得有点狠毒而粗犷。她的悲哀似乎转变成仇恨。好几次，她披头散发，从床上坐起来，狠狠的望着我道：

“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我要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啊！”

说着说着，她就用手掌击打我的脸，用手指撕扯我的头发，用牙齿咬我的嘴唇。我的嘴唇给咬破了，一滴滴血慢慢流下来。

我不开口，忍受着，反而用最温柔最和善的眼睛看她。

她看见了我的眼光，瞧见了我嘴上的血，她抱着我哭了，立刻求我饶恕，说了不只一百遍。

第二天，她比较安静了点，话也少了点。她只是不断哭，又不断笑。她哭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纯粹是歇斯底里式的。她脸上的火焰颜色已转成苍白色，她眼睛的光色异常阴暗。

中午，我们勉强进了点饮食。还是我拚命强迫她，她才吃了一点。我自己已两天半没有正式进食了，感到体力支持不住，今天起，才开始用了点早餐。

餐后，我返收容所料理私事。明晚六点，我们搭快车往莫斯科进发，我不得不和同事们谈几件必要的事。

两小时后，我回到旅馆，她正在写东西。

她见我来，不写了，突然把一张纸交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这是一首未写完的诗。看完了，我止不住流下泪。

这首诗只有下面三句：

“你舍得把爱你的奥蕾利亚，

丢在这白熊乱舞的北极冰雪里，

独自走向开遍柠檬花的南国？

………………”

我一面流泪，一面产生一个极奇怪的欲望：想唱歌！是的，我必须唱点什么，我必须大声喊几下，否则，我没法活下去。于是，我开始唱一首韩国最流行的民歌，叫做《别离曲》，把她这首未完成的诗当成歌词。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唱歌，也是最后一次。

除夕夜里，我在落雁峰唱的那首歌，就是这个！

唱完第一遍，打算唱第二遍时，我的嗓子哽咽了。我不能再唱下去了。

这一晚，她似乎太疲倦了，不禁昏昏睡去。我却一夜没能睡，我睁着眼，一直定定凝视着她的美丽又瘦削又苍白的脸孔。两天来，不管它的变化怎样巨大，我不仅依然如此熟悉它，而且，笔直穿透它的表皮层，贯入一个深得可怖的核心。可我知道：这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了。这一夜以后，我们中间，将耸立起一座万里高墙，永远把我们分成两个世界。我痴痴望着她，并没有一滴眼泪，我的眼泪似乎已经干了。

她虽然睡着，却不时惊醒，一惊醒，她就歇斯底里的紧紧抱住我，喊道：

“啊，爱，晚风为什么吹得这样悲惨呢？……”

“啊，爱，夜游鸟声为什么响得这样凄凉呢？……”

“啊，爱，爱，看我呀！……为什么不看我呢？……”

我只好紧紧抱住她，藉吻为她催眠。

天亮时分，我实在支持不住，终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阳光满屋。看看表，已近中午了。我吃一惊，正想坐起来，她走到床边：

“林，你再睡睡吧。还早。你太倦了！……听我的话，乖乖的。再躺一会。”

她像母亲对孩子似地，把我刚抬起来的身子又按下去。

她的神色是这样安静，我不免又吃了一惊。望望那边桌上，她似乎又写了一点什么，我放下心来。我只愿她多写一点；这样，或许可以把她的感情转移开去。

不久，我起床了，我看到她的三首诗，字迹很是草率，证明她的心境仍不大宁静。它们都没有题目，内容如下：

其一

在地狱的炼火边，

在沙漠的夜心，

可怕的不是哑默，

而是声音。

如果我受凌迟碎剐之刑，

当我的一片片血肉堕地有声时，

我诅咒这声音，

远过于执刀者。

喝我的血吧！

吃我的肉吧！

恳求你：

静一点！

其二

邓肯的两个爱儿突然死了，

她的许多友人哭泣着。

邓肯既不哭泣，

也不悲伤，

却以平静的目光，

安慰他们迷茫。

今夜，我梦见自己沉到海底。

我忽然懂得邓肯的目光。

其三

一个冻死的尸体躺在风雪中，

一个孩子经过时，

他大声哭泣着。

一个冻死的尸体躺在风雪中，

一个青年经过时，

他悄悄流着泪。

一个冻死的尸体躺在风雪中，

一个中年人经过时，

他皱皱眉头。

一个冻死的尸体躺在风雪中，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经过时，

他微笑着。

一个冻死的尸体躺在风雪中，

一个白须白发的人经过时，

他望也不望就走过去了。

看完这三首诗，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来奇怪，这一天她竟平静了。她不说一句话，一直沉默着。她既不流泪，也不狂笑，也不抱我，也不吻我。她对我似乎很有点冷冷的。但她其实又不完全是冷的。她不时温柔的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肩膀。最后，她把我的帽子拿在手上，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抚摸着，仿佛整个生命都寄托在上面。

起先，当我强迫吻她时，她嘴角上总露出一丝苦笑。她既不热烈凑过来，又不冷淡拒绝，她只听我摆布，好像一个机械人。长吻以后，她不发一语，傻傻的楞楞的瞪着我，瞪了好一会，才又长长叹了口气。

最后，当我强迫长吻她后，她连叹息都没有了。她只怔怔的望着我，好像不认识我。望着，望着，终于似乎又认出是我了，她的嘴边不禁浮出一丝苦笑。

这时，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像一朵凋落的白蔷薇。她的眼睛极其阴郁，像一大片森林的阴影铺成的。在她面庞上，有一种异常阴惨的瑰丽，一种黑暗的甜蜜。她的表情从未显示过这样的温柔。它只在绝食一个月以后的印度人的脸上才有。是一种令人真想匍匐下去祈祷的温柔！

她陷入一种深深的沉思中。

她的姿态叫我想起一种睡火山，熔岩还在地腹底流转，但表面看不出来。一种最疯狂的情绪纳入和平中，犹如酝酿着巨大暗流的平静海面。

她这种情形，我能说什么呢？我能表示什么呢？最后的时辰既然已经近了。

我只能给她写下两个通讯地址：一个是驻义大利热那亚的中国领事馆，一个是上海法租界韩国临时政府的秘密通讯处。

她送了我一张放大相片。在它后面，用抖颤的字迹题了下面一行字：

“曾经为你交付出她的一切的！”

四点欠十分，我告诉她：暂回去办一件事，六点钟，再回来和她共同晚餐。

我用全力抱了她一下，和她作了一个长吻，面对面，对她充血的蓝色眼睛作了最后一次长久注视，一个又抖颤又深情的注视。像一尾白鲸吸海水似地，我仿佛要把她整个形象像鲸吸到我血液里。我感到她浑身在颤栗。

三分钟后，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在楼梯上。

晚上六点钟到了，我们已被火车带到托木斯克的五十里外。我们的车子正向莫斯科前进。

这时候，代替我本人，应该有一张短短字条送到这个波兰少女手上。

它只有下面几句话：

最爱最爱的奥：

我走了，不再回！我一万句话只并作六句话向你说：我永远爱你！我一定给你信！请为我向你母亲致谢！请为我多多保重你自己！我的心永恒属于你！永恒只属于你一个！

你永恒的爱人──林

这一夜，望着车窗外的黑暗原野，我哭了一整夜。

二十

四个星期后，当蔷薇花与玫瑰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我们这一批东北军官，由德国搭火车经瑞士到了义大利：终点是海口热那亚。在热那亚湾里，将有海船把我们带回东方。

开船的那一天中午，当地领事馆转给我一封信：信皮是白色的，字迹娟秀，信的份量很沉重。

其实，我不用看信皮，就会知道这是谁的信。

这时，我们正忙着上船，我抖颤的把这封信放在口袋内。我很昏乱。我现在不敢拆开它。我必须让自己平静一下。

我装作很忙乱的样子，跟着大家搬东西上船。我特别显得卖力，几乎是帮每一个人运行李。我尽可能找琐碎的事做，不敢让自己闲，更不敢让自己想。

好容易大家全上船了，午后三时，船启碇了。

在船上，我和大家拚命闲谈，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废话。闲谈了很久，又听音乐，并且陪几个法国女人跳了一阵子舞，把自己弄得有点精疲力竭。我几乎忘记口袋里还有一封极重要的信。

但我终于并没有忘记它。

夜深了。将近十二点。船在力古利安海中悠悠行驶着。海面谧静。这是一个大月流天之夜，一轮满弦月静冉冉亮闪闪的升入中天，又华丽，又庄严，好像一个银色女王徐步升入银色宝座。天空纯洁极了，像一片新出窑的淡青磁器，滴溜溜圆的舒展入无极无限，散缀着一些亮晶晶的斑点，是星星。在如痴如狂的白色月光与青色天光里，整个大气层是沉醉了，发酵了，比新焙的面包还轻松、甜柔。奶白色月光闪耀于海面，仿佛有无数条小闪电在跳动。海很温柔，和平，它似乎已熟睡了，睡得像个女孩子似地。这时候，所有搭客也都熟睡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力古利安海上的五月的月夜真不是夜，是一种青春，一种狂想，一种享受，一种诱惑。它是上帝的夜，也是魔鬼的夜，这白色的夜竟美丽得呻吟起来，……

我倚住栏杆，从口袋里取出那封白色的信。

我于是想起，在柏林、在日内瓦、在义大利，我先后给过她几封信，完全出乎意外的短。我没法写下去。每一次，才提笔，我就哭了，无法再多写。那些被眼泪染模糊了的字迹，她如果见到，完全会明白我当时情景的。信中的那些匆匆的话，大约也前言不对后语，说明我的疯狂心情。只要一意识到自己是和她正式对话，一想起她，我就不能不发疯。上帝知道，这四个星期来，我过得是什么内心生活？……

现在，未拆开信以前，我作了一次深深的呼吸，把一大片海风吸入肺叶内。

我庄严而缓慢的拆开信，拆得很慢很慢，好像并不是在拆开信，而是拆开一个人的肉体。

出于我的意外，信里面，除了一张白色信纸以外，还附有一封灰色信。我打开信纸一看：这竟是奥蕾利亚的母亲的信。信如下：

敬爱的林先生：

这真是一件最不幸的事：昨天午夜十二点多钟，我的女孩子奥蕾利亚自杀了。在她的遗书上，只吩咐了一件事，就是：把这封灰色信转给您。现在，我遵照她的遗言，把它寄给您，希望它能安全到达您手里。

先生，您知道，我的晚年幸福是全部寄托在她的身上。您可以想得到，这件不幸事，对我是一个怎样致命的打击。假如您在这里，我相信，这件不幸事是不会发生的。但我不怨你，一切都是天主安排定的。我只有祈祷她在天国平安，更祈祷天主降福于她。我的心现在乱极了，不能再写什么了。请原谅！

看完信，我浑身直抖。我仿佛看见这个笃信天主教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做弥撒，祈求上苍保佑……

我深深喘了口气，立刻拿起那封灰色信。信上有我的名字，字迹是抖颤的，好像患了恶性疟疾。我热烈地吻了吻这些最熟悉的字迹，匆匆撕开信，最先跳入我的眼帘的，是一束白头发，大约有四五十根。我怔住了。我紧紧把它握在手里。接着，我连忙看信。但里面并没有信，只有一张灰色的大纸，有一张对开报纸那样大。我打开了，上面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只是一大片阴暗的灰色。我不相信这仅是一张空纸，便把眼睛凑上去细视，渐渐发现一些字迹，但很模糊。淡青色的月光，不能照明灰纸上的黑色字体。我于是跑到一盏灯下，在明亮的电灯光下，我终于瞧清楚了，满纸横一行竖一行的，只涂写着一个黑色俄文字：它就是：“黑暗”！这些“黑暗”的字迹抖颤极了，也潦草极了，它们像一条条病蛇，盘旋于灰色纸上，表现出一种可怕的骚乱，可怖的疯狂。人会想像，以为这些字是从一只濒死的疯兽的嘴里吐出来的。我满纸的找，希望除“黑暗”两字外，还能有其它的字或句，但什么也没有。纸上到处只写着这两个字！如果要统计一下，这张灰色纸上所写的“黑暗”，至少在二三千以上。但我不相信：纸上除了“黑暗”两字以外，就没有别的字。我耐心在这些横七竖八的潦乱字迹中找寻，最后，我竟在一个小角落上找到了。在密密麻麻“黑暗”所包围的一个小角落上，有下面几行字：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说！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惨！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苦！不要问我为什么要有这样下场！不要问我为什么…………

生命不过是一把火，火烧完了，剩下来的，当然是黑暗！但是，我的火并没有烧完，我还有成千成万的火要烧。可悲悯的！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竟命令我停止燃烧了！我只有用自己的手为自己造成永恒的黑暗！

人啊，看吧！这里是四十七根白头发。在你走后的十天中，它们像花样的开在我头上。您要玩味它们的白色，最深最深的玩味！

啊，我的亲丈夫！我的上帝！我已经把一切交付给你了，除了这点残骸。它的存在，是我对你的爱的唯一缺陷。现在，我必须杀死这个缺陷，杀死这点残骸，让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每一个细胞都变成你的血，你的骨，你的细胞！让我的名字永远活在你的名字里！

现在，正是午夜，……

啊！夜太可怕了！太黑暗了！太深沉了！啊！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怕！我冷！我发抖！快来抱我！快来吻我！快来望我！快来亲我！我怕！我怕！我怕！我怕！我怕啊！

………………时辰近了！

表在残酷的响。这是世界上唯一的声音！五分钟后，我就要永久投入你的怀抱里了！啊，我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

…………啊！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了！…………来了！…………来了！…………

此刻，当我右手执笔在纸上写时，我的左手开始紧紧握住一把明亮的短刀。笔已不能写我的心了。我必须用刀写我的心！我要给你看：我的心是怎样红！怎样热！怎样为你发痛！为你发抖！啊，我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不回来看看你的奥蕾利亚的脸孔？最后一刹那的脸孔？惨绝人寰的脸孔？

………短刀举起来了，正对着我的心脏。一滴滴泪水落在刀上！（多甜的眼泪啊！）我不能哭！我必须鼓起勇气，含着笑对你作最后一个请求：──在我们相识第十年的除夕，爬一座高山，在午夜同一时候，你必须站在峰顶向极北方瞭望，同时唱那首韩国《离别曲》！

………………永别了！永别了！永别了！…………我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爱！…………现在，你永远占有我了！我也永远占有你了！………………”

※※※

海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比绵羊还温柔。我的头发散披于海风中，月光中。

海风吹着，舞着，作着邓肯式的神秘舞蹈。随着海风，船舱内散溢出玫瑰和蔷薇花的芳香。这些花是人们从热那亚的花园里采摘了来的。但摘花人已经睡了。所有的人都睡了。甲板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月光里，站在五月之夜里，月光狂烈的拥抱我，雨点似地从头发吻到脚跟，仿佛要用这拥抱与狂吻来毁灭我，我慢慢拿起那四十七根白头发，一根又一根地轮流吻着，不知道吻了几百遍、几千遍。最后，我把它们和信贴在胸膛上，用我的心跳来温暖它们，仿佛它们怕冷似地。终于，我安静的站着，一动也不动，如一座石像。我既没有眼泪，也没有苦笑，没有痛苦，也没有激动。我变成一种机械，一种矿物。我站着，倾听着，凝视着，不知道是睡是醒，是醒是睡，梦与现实已缠绞不清了。饱和了月光的空间，明洁而光滑，芬芳而富有肉感，真似少女的如花肉体。我偶然有意无意的慵慵举起手臂，轻轻用手掌抚摸这空间，这月光，这芳香，又不时用嘴唇啜饮栏杆上的凉凉露水，像夏蝉似的。

月光似乎照明了我的思想。

海很平静，可以听到它的均匀的呼吸，好像是奥蕾利亚的胸脯子。船仍在前进，海浪温柔的吻着船身。只有沉重的轮机声突破夜静；这种沉重的声音，仿佛是一种郁怒，一种低吼，一种反抗，…………

这一夜，我一直兀立栏杆边，我在考虑一件事：我是否要带着这封信和四十七根白发去找她！她就在我面前，只要我一跨过船栏杆，就可以遇见她，和她永远在一起了。我相信她正在海底与鱼群游戏，我也可以参加这种游戏。

但我立刻又想起她的话。她还要我等十年，为她办一件事。答应她这件事，实在比立刻找她要苦得多，可怜得多。她向我提这个要求时，大约没有想到：这对我是一个很重要的惩罚。

要真正爱一个人呢，其实也就是接受一种惩罚。我这一辈子是被惩罚定了，从小惩罚到老！

黎明时分，我终于决定了：接受她的惩罚！

她是不愿意再演戏了，戏演够了。我呢，自然也演够戏了；但我却还有一个欲望，就是：自己既然不想演了，不妨也看看别人演戏。这也是我还想活着的一个理由。

………………………………

今天，我在你面前演了最后一次戏，你现在是把这戏听完了，请千万遵守对我的诺言：不要在报上或杂志上写一个字，那样，对人对己都没有什么好处，而我更会恨你入骨的！我希望，除我自己外，这出戏，只埋葬在你一个人心中，为了维护它本身的尊严，假如它还有某些尊严的话。当然，更为了我所最深爱的那颗神圣灵魂，有关祂的一切秘密，只能也只该属于极少数二三人，如果不能仅属于一个人的话。

二一

当陌生怪客对我讲完故事时，已经是元月二日凌晨三点多钟。除了吃午餐晚饭时，曾暂时停讲外，其余时间，一直没有住口，他一面讲，一面喝酒，汾酒喝完了，就喝庙里的素酒。奇怪，他灌下两斤多酒，竟一点也不醉。

他讲完故事时，我虽然感到一种无上妙趣，却疲倦得要命。老实说，他最后还说了一大段话，约略提到十年来的情形，但我已经听不清楚，这时，我早已头昏脑胀，打瞌睡了。我想，他一定是发现我打瞌睡以后，才不讲的。因此，他所说的最后几句话，我只模糊记得是：重覆叫我千万不要拿他所说的做文章材料，否则，我就是罪人云云。此外，我还记得一件事，就是：他现在所戴的帽子，就是他十年前除夕那天所戴的。他所穿的大衣，就是和她将离别的几天中所穿的。这件大衣，他从未刷过或洗过，因为上面曾经留有她的眼泪、抚摸、热吻，与拥抱。

关于他所提起的十年来的生活，我如果一定要勉强搜索回忆，依稀记得下面一段话：这似乎是他多年在人生大海中翻滚挣扎的一点收获，一点结晶。

他用深沉的大眼睛疲倦的望着我，带着无穷的沉思意味道：

“在生活里面，你常常可以碰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阻力。这种阻力，你年轻时，还不显得怎么沉重，有时候，只要你咬一咬牙关，摇一摇头，说一个‘不’字，它似乎就退开了。但是，随着你年龄的增加，额上皱纹的加深，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强大起来。到了最后，你连摇摇头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了。不，不是没有勇气，是没有兴趣！年轻时，你觉得这种摇头是可赞美的。中年后，你感到这种摇头是极可笑的。终于，你承认它是一种坚不可拔的存在。它像神话中的一种狮妖，砍掉它的脑袋，它的第二个脑袋立刻会长出来。砍掉第二个，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这种滋味，一个年轻人是体味不出的。必须等第一根白发出现在你头上的时候，你才能开始咀嚼。我和奥蕾利亚的一段悲剧，只不过叫我提早体验这种滋味罢了。此后十年，一天天加深加重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终于明白：愈是认真追求幸福的人，愈不容易得到幸福。倒是并不怎样追求它的人，却常在他的身边团团转！……”

说完了这段话，他深深叹了口气。

※※※

元月二日午后二时，我醒了。睁眼一看，那个怪客不见了。我自己竟已躺在床上。从枕边，我只看到他留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句话：

朋友：

我的事办完了，我走了。我请求你：无论如何，不要拿我这个故事发表。否则，即使我变成鬼，我也要恨你！

一个人

看完条子，我楞了半天。我想：这个人真是神秘古怪，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山前山后找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他。问庙里的道士和长工，都说不知道。这个闷葫芦真叫人猜不透。

跑了好一会，不知不觉已是黄昏。这一天，我是不能下山了，只好再在庙里住一晚。

我独自呆呆坐在客堂里。望着桌上的空酒瓶，空酒杯，以及残肴剩菜，不禁愈加想念起那个怪客。这一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想起他所说的故事，我说不出的觉得好奇，激动。他所说的话，我愈想愈觉得有点意思。我真是后悔，当时竟那样疲倦，坐在椅上偏偏打起瞌睡。但我后来又怎么睡在床上呢？一定是他搀扶我进房的。我自己竟糊糊涂涂不知道了。这真是该死万分。

懊悔也没有用，还是下山要紧。我决定翌日动身。

作了这个决定后，我披衣起坐，索性不睡了。我想，听了这样一个故事，居然听睡着了，已经大不该。讲故事的怪客，已经走了，明天上午，我也要走了。这一夜，我竟学山下古代陈抟老祖，鼾睡一场，那倒真是一件怪事！

这正是午夜二时。我倚着玻璃窗，极目向窗外望去。雪没有再落过，华山仍罩在一片大雪中。山上山下一片白，到处仍是一些高高低低的北极冰山。我视觉里的世界，依旧是一个银色的宇宙，不同是，我此刻感觉，不再像两天前那么轻松了。这片银色宇宙，仿佛不再那样通体透朋，洁白芳香了。它似乎有点朦胧，暗淡，混浊。虽然四周仍似一片白色梦景包围我，但梦境开始分制了，残阙了。这份幻境里，我看见岩石岩缝间倒挂的苍松，它虽然是一片玉白，形姿却是弯弯曲曲的。另外一些山上巨树，枝条因为满覆积雪，负载太重，也被压得弯折了。许多小草，全被银色的琼雪压倒了。一阵阵风吹过，一些雪点子，不断从树枝上簌簌落下来。整个华山，时不时的，似弥洒着一片片神秘的雪汽，像雾淞一样，迷迷蒙蒙的散落着。

我望着，望着，脑海里出现了一片朦胧，迷离，恍惚。

我想：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样，才能安忍这个怪客，酬谢他这个故事？我又想：他究竟是个真人？还是个魅影？他的故事，是真实事迹，还是一个海市蜃楼？我再想，此时此刻的我：我自己，究竟是一个真我？还是一个幻形？

哦，天！这一类“？”符号，恐怕我们是永远画不清的。我这样想着，自问着，一个又一个“？”接下去，终于使得我自己也像窗外白色雪景一样，有点朦胧，徜恍，凄迷，捉摸不定，似有形似无形，似有色似无色，似有光似无光。哦，这个又美丽又可怕又真实又虚幻的我！“他”竟这样痴痴地靠着窗口，傻傻的凝视雪景！

“也许，不管他怎样恨我，不管我会失约，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故事转告别人，不管用什么形式。……”

可我这些心灵声音，窗外再没有一个生命听见，也无人回答，只有一阵阵山风不时吹过，一阵阵雪珠子，雪点子，如云似雾的，不断从树上飘洒下来，──雪仍落在雪里，白色仍消失在白色里。这些，就算是对我的回答。

啊，上帝，这两个月，我算白疗养了，可能，我的脑疲症又要复发了。

我推开窗子，在一阵扑面寒气中，开始一次新的沉思。──一个可能是永远没有完的沉思。

又一次，我让自己感觉深深沉没于这片又神秘又蒙胧的白色雪景中。

（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九日至二十九日初稿；中华民国七十年一月修正）